发表日期:2020年07月31日 作者:陈友冰 来源:国学网 字体颜色: 字号:[ ]
中国历代著名家教选介(二):孔子家语

  《孔子家语》一书最早著录于《汉书·艺文志》,凡二十七卷,孔子门人所撰,其书早佚。唐颜师古注《汉书》时,曾指出二十七卷本“非今所有家语”。颜师古所云今本《孔子家语》,乃三国时魏王肃收集并撰写的十卷本。王肃,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曾遍注儒家经典,是郑玄之后著名的经学大师。他主张微言大意,综合治经,反对郑玄不谈内容的文字训诂学派。王肃杂取秦汉诸书所载孔子遗文逸事,又取《论语》、《左传》、《国语》、《荀子》、《小戴礼》、《大戴礼》、《礼记》、《说苑》等书中关于婚姻、丧葬、郊禘、庙祧等制度与郑玄所论之不同处,综合成篇,借孔子之名加以阐发,假托古人以自重,用来驳难郑学。
  对《孔子家语》,历来颇多争议。宋王柏《家语考》、清姚际恒《古今伪书考》、范家相《家语证伪》、孙志祖《家语疏证》均认为该书是伪书。宋朱熹《朱子语录》、清陈士珂和钱馥的《孔子家语疏证》序跋,黄震《黄氏日抄》等则对伪书说持有异议。晚近以来,学界疑古之风盛行,《家语》乃王肃伪作的观点几成定论。然而一千多年来,该书广为流传,《四库全书总目》曾客观地评论其价值说:“其书流传已久,且遗文轶事,往往多见于其中。故自唐以来,知其伪而不能废也。”
  1973年,河北定县八角廊西汉墓出土的竹简《儒家者言》,内容与今本《家语》相近。1977年,安徽阜阳双古堆西汉墓也出土了篇题与《儒家者言》相应的简牍,内容同样和《家语》有关。这些考古发现说明,今本《孔子家语》是有来历的,早在西汉即已有原型存在和流传,并非伪书,更不能直接说成是王肃所撰著。它陆续成于孔安国以及与王肃同时的孔猛等孔氏学者之手,经历了一个很长的编纂、改动、增补过程,是孔氏家学的产物。应当承认它在有关孔子和孔门弟子及古代儒家思想研究中的重要价值。
  《孔子家语》中,详细记录了孔子与其弟子门生的问对诘答和言谈行事,生动塑造了孔子的人格形象,对研究儒家学派(主要是创始人孔子)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伦理思想和教育思想,有巨大的理论价值。同时,由于该书保存了不少古书中的有关记载,这对考证上古遗文,校勘先秦典籍,有着巨大的文献价值。其次,由于王肃收集在书中的内容大都具有较强的叙事情,也就是说大多是有关孔子的逸闻趣事,所以,此书又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首先,此书是研究孔子生平及其思想的重要参考资料,也是我们认识历史上真实的孔子面目的重要依据。第三,书中的许多故事和孔子的许多充满哲理的语言对我们具有深刻的借鉴意义。
  《孔子家语》,或称《家语》,今本10卷44篇,《孔子家语》版本较多,主要有李氏重刻汲古阁本、贵池刘世珩玉海堂覆宋蜀大字本,坊间石印影写北宋本,《四部丛刊》影印明嘉靖间黄鲁曾覆宋本为其中较好的版本。今有中华书局1995版。
  第十二·弟子行
  【原文】
  卫将军文子[1]问于子贡[2]曰:“吾闻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而道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盖入室升堂者,七十有余人,其孰为贤?”子贡对以不知。
  文子曰:“以吾子常与学,贤者也,不知何谓?”
  子贡对曰:“贤人无妄,知贤即难。故君子之言曰:智莫难于知人。是以难对也。”
  文子曰:“若夫知贤,莫不难。今吾子亲游焉,是以敢问。”
  子贡曰:“夫子之门人,盖有三千就焉[3],赐有逮及焉,未逮及焉[4],故不得遍知以告也。”
  文子曰:“吾子所及者,请问其行。”
  子贡对曰:“能夙兴夜寐,讽诵崇礼,行不贰过,夫称言不苟,是颜回[5]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媚兹一人,应侯慎德’。‘永言孝思,孝思惟则。’[6]若逢有德之君,世受显命,不失厥[7]名。以御于天子,则王者之相也”;
  “在贫如客,使其臣如借。不迁怒,不深怨,不录旧罪,是冉雍[8]之行也。孔子论其材曰:‘有土之君子也,有众使也,有刑用也,然后称怒焉。匹夫之怒,唯以亡其身。’孔子告之以《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9];
  “不畏强御,不侮矜寡,其言循性,其都以富,材任治戎,是仲由[10]之行也。孔子和之以文,说之以《诗》曰‘受小拱大拱,而为下国骏庞[11],荷天子之龙。不憨不悚,敷奏其勇。’强乎武哉,文不胜其质”;
  “恭老恤幼,不忘宾旅,好学博艺,省物而勤也,是冉求[12]之行也。孔子因而语之曰:‘好学则智,恤孤则惠,恭则近礼,勤则有继。尧舜笃恭以王天下。’其称之也,曰‘宜为国老’”;
  “齐庄而能肃,志通而好礼,傧相两君之事,笃雅有节,是公西赤[13]之行也。子曰:‘礼经三百,可勉能也;威仪三千,则难也。’公西赤问曰:‘何谓也?’子曰:‘貌以傧礼,礼以傧辞,是谓难焉。众人闻之,以为成也。’孔子语人曰:‘当宾客之事,则达矣。’谓门人曰:‘二三子之欲学宾客之礼者,其于赤也’”;
  “满而不盈,实而如虚,过之如不及,先王难之。博无不学,其貌恭,其德敦;其言于人也,无所不信;其桥大人也,常以浩浩,是以眉寿[14],是曾参[15]之行也。孔子曰:‘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参中夫四德者也’。以此称之”;
  “美功不伐,贵位不善,不侮不佚,不傲无告,是颛孙师[16]之行也。孔子言之曰:‘其不伐,则犹可能也;其不弊百姓,则仁也。’《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17]夫子以其仁为大”;
  “学之深,送迎必敬,上交下接著截焉,是卜商[18]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式夷式已,无小人殆。’[19]若商也,其可谓不险矣”;
  “贵之不喜,贱之不怒;苟利于民矣,廉于行己;其事上也,以佑其下,是澹台灭明[20]之行也。孔子曰:‘独贵独富,君子耻之,夫也中之矣’”;
  “先成其虑,及事而用之,故动则不妄,是言偃[21]之行也。孔子曰:‘欲能则学,欲知则问,欲善则详,欲给则豫[22]。当是而行,偃也得之矣’”;
  “独居思仁,公言仁义,其于《诗》也,则一日三覆‘白圭之玷’[23],是宫绍[24]之行也。孔子信其能仁,以为异士”;
  “自见孔子,出入于户,未尝越履。往来过之,足不履影。启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丧,未尝见齿。是高柴[25]之行也。孔子曰:‘柴于亲丧,则难能也;启蛰不杀,则顺人道;方长不折,则恕仁也。成汤[26]恭而以恕,是以日隋。’凡此诸子,赐之所亲睹者也。吾子有命而讯赐,固不足以知贤”。
  文子曰:“吾闻之也,国有道则贤人兴焉,中人用焉,乃百姓归之。若吾子之论,既富茂矣,壹诸侯之相也。抑世未有明君,所以不遇也。”
  子贡既与卫将军文子言,适鲁[27]见孔子曰:“卫将军文子问二三子之于赐,不壹而三焉,赐也辞不获命[28],以所见者对矣。未知中否,请以告。”
  孔子曰:“言之乎”?子贡以其辞状告孔子。子闻而笑曰:“赐,汝次焉人矣。”[29]子贡对曰:“赐也何敢知人,此以赐之所睹也。”孔子曰:“然。吾亦语汝耳之所未闻,目之所未见者,岂思之所不至,智之所未及哉?”子贡曰:“赐愿得闻之”。
  孔子曰:“不克不忌[30],不念旧怨,盖伯夷、叔齐[31]之行也;思天而敬人,服义而行信,孝于父母,恭于兄弟,从善而教不道,盖赵文子[32]之行也;其事君也,不敢爱其死,然亦不敢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君陈[33]则进而用之,不陈则行而退。盖随武子[34]之行也;其为人之渊源[35]也,多闻而难诞,内植足以没其世。国家有道,其言足以治;无道,其默足以生。盖铜鞮伯华[36]之行也;外宽而内正,自极于隐括之中,直己而不直人,汲汲于仁,以善自终。盖蘧伯玉[37]之行也;孝恭慈仁,允德图义[38],约货去怨,轻财不匮。盖柳下惠之行也;其言曰:‘君虽不量于其身,臣不可以不忠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任之,臣亦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盖晏平仲之行也;蹈忠而行信,终日言不在尤之内。国无道,处贱不闷,贫而能乐。盖老莱子[39]之行也;易行以俟天命,居下不援其上。其亲观于四方也,不忘其亲,不尽其乐。以不能则学,不为己终身之忧。盖介子山[40]之行也。”
  子贡曰:“敢问夫子之所知者,盖尽于此而已乎?”
  孔子曰:“何谓其然?亦略举耳目之所及而矣。昔晋平公问祁奚曰:‘羊舌大夫[41],晋之良大夫也,其行如何?’祁奚辞以不知。公曰:‘吾闻子少长乎其所,今子掩之,何也?’祁奚对曰:‘其少也恭而顺,心有耻而不使其过宿;其为大夫,悉善而谦其端;其为舆尉也,信而好直其功。至于其为容也,温良而好礼,博闻而时出其志。’公曰:‘曩者问子,子奚曰不知也?’祁奚曰:‘每位改变,未知所止,是以不敢得知也。’此又羊舌大夫之行也。”
  子贡跪曰:“请退而记之。”
  【注释】
  [1]文子:卫国公卿,名弥牟。
  [2]子贡:端木赐宇子贡,是孔门七十二贤之一。他利口巧辞,善于雄辩,且有干济才,办事通达。曾任鲁、卫两国之相。他还善于经商之道,曾经经商于曹、鲁两国之间,富致千斤。为孔子弟子中首富。
  [3]盖有三千就焉:指孔门弟子有三千人。
  [4]赐有逮及焉,未逮及焉:我端木赐有接触过的,也有未接触过的。
  [5]颜回:(前521~前481年)春秋末鲁国人,名回,字子渊,亦名颜渊,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不幸早死。自汉代起,颜回被列为七十二贤之首,有时祭孔时独以颜回配享。此后历代统治者不断追加谥号:唐太宗尊之为“先师”,唐玄宗尊之为“兖公”,宋真宗加封为“兖国公”,元文宗又尊为“兖国复圣公”。明嘉靖九年改称“复圣”。山东曲阜还有“复圣庙”。
  [6]媚兹一人,应侯慎德。永言孝思,孝思惟则:皆出自《诗经》“大雅”“下武”篇。前者的意思是侍奉君主恭敬慎重,这样才能得到君主长久的信任;后者的意思是恪守对长辈的孝顺。
  [7]厥:代词,他的。
  [8]冉雍:(前522年-?),字仲弓,春秋末年鲁国(今山东曲阜)人。生于鲁昭公二十年。孔子弟子,小孔子二十九岁。唐赠薛侯,宋封下邳公,改封薛公。仲弓是冉伯牛的“宗族”,生于不肖之父。为人敦厚、气度宽宏,孔门十哲之一,在孔门以德行著称,早年拜师于孔子,孔子称赞他可以做南面王,《论语》中提到他的名字11次,并尊冉雍为孔子四大德行特优之弟子。
  [9]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出自《诗经·大雅·荡》,意思是说做人、做事、做官没有人不肯善始,但很少有人善终。“靡”,没有。
  [10]仲由:字子路,又字季路,鲁国卞(今山东泗水县泉林镇卞桥村)人,孔子得意门生,以政事见称。18岁时,适逢孔子东游到卞,得到孔子赏识,收为弟子。为人勇武,性格爽直,信守承诺,忠于职守,以擅长“政事”著称。对孔子的言行,虽然常提出意见,但却是个好弟子。曾协助孔子“堕三都”,都跟随孔子周游列国。是孔门七十二贤之一。他为人伉直好勇、重友朋、讲信义,是孔门弟子中性格较为独异的一位。
  [11]受小拱大拱,而为下国骏庞:出自《诗·商颂·长发》。意思是说承受上天之意,为诸侯国护法。“拱”,法。
  [12]冉求:(前522-前489)春秋末鲁国人。字子有,通称冉有。孔子弟子。以政事见称。多才多艺,尤擅长理财,曾担任季氏宰臣。前487年率左师抵抗入侵齐军,并身先士卒,以步兵执长矛的突击战术取得胜利,又趁机说服季康子迎回了在外流亡14年的孔子。但因帮助季氏进行田赋改革,聚敛财富,曾受到孔子的严厉批评。
  [13]公西赤:(前509~?)春秋末年鲁国人。姓公西,名赤,字子华,亦称公西华。在孔子弟子中,以长于祭祀之礼、宾客之礼著称,且善于交际,曾“乘肥马,衣轻裘”,到齐国活动。唐玄宗开元二十七年(739)追封“邵伯”。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1009)加封“钜野侯”。明嘉靖九年(1530)改称“先贤公西子”。
  [14]眉寿:长寿。因人老会长出长眉毛,故称眉寿。
  [15]曾参:(前505-前435),字子舆,春秋末期鲁国南武城(今山东省嘉祥县)人,儒家主要代表人物之一,孔子的弟子,世称“曾子”。曾提出“吾日三省吾身”的修养方法,相传他著述有《大学》、《孝经》等儒家经典,后世儒家尊他为“宗圣”。山东省济宁市嘉祥县南建有曾子庙、曾林(曾子墓)
  [16]颛孙师:(前503-?),名师,字子张,春秋末年陈国阳城(今河南登封)人。为人勇武,性情偏激,但广交朋友。主张“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子张》),重视自己的德行修养。唐玄宗开元二十七年(739)追封为“陈伯”;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1009)加封“宛丘侯”。宋徽宗政和六年(1116年)改封“颖川侯”。南宋咸淳三年(1267)进封“陈国公”,升十哲位。不久又称“陈公”。明嘉靖九年(1530年)改称“先贤颛孙子”。
  [17]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出自《诗经·大雅·洞酌》。意思是:平易近人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恺悌”,和颜悦色,易于接近。
  [18]卜商:(前507——?)字子夏,卫人。孔门七十二贤之一,与子游前列入文学科。
  [19]式夷式已,无小人殆:出自《诗经·小雅·节南山》式,用;夷,平也。意为用平和、公平的态度处人处事,不要和小人靠拢。
  [20]澹台灭明:复姓澹台,名灭明,字子羽,比孔子小三十九岁,鲁国人。拜孔子为师时,孔子见他长相丑陋,认为没多大才能。子游做武城宰时,孔子问:“你在那里得到什么人才了吗?”子游说:“有位叫澹台灭明的,做事从不走小路捷径投机取巧,如果没有公事他从不到我屋里来。后来,澹台灭明往南游学到吴地(即楚国,后老死在楚国)。跟从他学习的有三百多人,他有一套教学管理制度,影响甚大,是当时儒家在南方的一个有影响的学派。其才干和品德传遍了各诸侯国。孔子听到这些消息感慨地说:“我凭语言判断的,看错了宰予;凭长相判断人,看错了子羽”。东汉明帝永平十五年(72年)祀孔子及七十二贤,他是其中之一。唐玄宗开元二十七年(739)封“江伯”。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升为“金乡侯”从祀孔子。
  [21]言偃:(前506–前443)。字子游,又称叔氏。春秋时常熟人,为孔子三千弟子中唯一的南方人。擅长文学,曾任鲁国武城宰,阐扬孔子学说,用礼乐等教化士民,境内到处有弦歌之声,为孔子所称赞。后人配祀孔庙,列入“孔门十哲”,尊崇为南方夫子。唐以后多次追封号侯、吴公、吴国公等。明嘉靖时改称“先贤言子”。清康熙时设置五经博士一员,由言偃后裔世袭。
  [22]欲给则豫:给,丰足,充裕;豫,事先准备。旧注:“事欲给而不碍,则莫若于豫。”
  [23]白圭之玷:出自《诗经·大雅·抑》。圭,古代行礼时用的玉器;玷,白玉上的一个斑点。比喻人或物大体很好,只是有些小缺点。
  [24]宫绍:孔子弟子,具体情况不详。
  [25]高柴:齐国人。东周春秋时期齐文公十八世孙,字子羔,又称子皋、子高、季高、季臯、季子臯,少孔子三十岁。高柴身高不满五尺,在孔子门下受业,孔子认为他憨直忠厚。高柴在鲁、卫两国先后四次为官,历任鲁国费宰、郕宰、武城宰和卫国的士师,是孔门弟子中从政次数最多、时间最长的一个。鲁哀公十五年,卫国政变,高柴急忙逃离卫国,并劝子路不要回宫里去,子路拒绝他的劝阻,结果回宫遇害。高柴以尊老孝亲著称,拜孔子为师后,从未违反过礼节。任卫国狱吏时,不徇私舞弊,按法规办事,为官清廉,执法公平,有仁爱之心,受到孔子的称赞、民众的赞扬。为人性格直爽,与子路是好友。子路认为他忠厚纯正,能守孝道,并善为吏。高柴曾游学兰陵,教授弟子,传播仲尼之道,死后葬于兰陵(今山东省兰陵县兰陵故城东北5公里的刘堡子村)
  [26]成汤:商朝开国之君,子姓,名履,又称天乙。讨伐夏桀,建立商朝,传十七代,至纣为周所灭。
  [27]适鲁:到鲁国去。
  [28]不壹而三焉,赐也辞不获命:不止一次而是再三请求我。我端木赐没有得到您的准许就对他说了。
  [29]汝次焉人矣:你能给人排座次了。次,次序;焉,介词,给。
  [30]不克不忌:克,苛刻;忌,嫉妒。
  [31]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相传其父遗命要立次子叔齐为继承人。孤竹君死后,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不受,叔齐也不愿登位,先后都逃到周国。周武王伐纣,二人叩马谏阻。武王灭商后,他们耻食周粟,采薇而食,饿死于首阳山。
  [32]赵文子:(前598年-前541年)春秋时期晋国大夫,晋悼公之相。大夫赵盾之孙、赵朔之子。世人尊称赵孟,春秋时代晋国的执政大夫。赵氏为晋国世族,其曾祖赵衰为晋文公时大夫,曾辅佐文公成就霸业。其祖父赵盾,作为晋国的执政大臣,历事襄公、灵公、成公三朝。其父赵朔在晋景公时,继任大夫之职。其子赵成,字景叔,谥赵景子,其孙赵鞅。赵文子以有知人之明闻于世,他在世时,通过外交活动增强了晋国在诸侯间的地位。
  [33]君陈:君主信任。
  [34]随武子:即士会(约公元前660—前583),春秋时期晋国大夫,士蒍之孙。祁姓,士氏,名会,字季,因封于随,称随会,人称随武子;封于范,又称范会,人称范武子。因迎公子雍之事流亡秦国,河曲之战中为秦国献计,成功抵御晋军。后被赵盾用计迎回晋国。邲之战中看到晋军内部不和,主张班师。荀林父死,升任执政,专务教化,使晋国之盗皆逃于秦。郤克使齐受辱,请求伐齐不得,士会担心晋国发生内乱,告老让郤克为执政。二十年后,晋悼公犹修“范武子之法”,百年之后,赵武、叔向等犹追思士会,欲从之游。
  [35]渊源:指思虑深邃。
  [36]铜鞮(tí)伯华:春秋时晋国大夫羊舌赤,字伯华,叔向的兄长,铜鞮是他的封地。其父羊舌职去世,中军尉祁奚推荐为羊舌赤代替其位。魏绛执法,杀死在军中乱行的晋悼公弟弟扬干的仆人,晋悼公大怒,伯华肯定了魏绛的做法,使晋悼公重赏了魏绛。前552年,范宣子、士鞅父子诬陷栾盈谋反,羊舌氏受到牵连,伯华、叔向一度被下狱。
  [37]蘧(qú)伯玉:名蘧瑗,字伯玉,谥成子。春秋卫国人,约生于公元前585年左右,卒于公元前484年以后,是位年逾百岁的寿星。他自幼聪明过人,饱读经书,能言善变,外宽内直,生性忠恕,虔诚坦荡。蘧伯玉生于仕宦之家,其父无咎,谥庄子,也是卫国名大夫。蘧佰玉一生,侍奉卫国献公、殇公、灵公三代国君。他主张以德治国,执政者以自己的模范行为去感化、教育、影响人民,他体恤民生,实施弗治之治。所以卫国几经战乱、内讧,早已沦为大国的与国,在几个大国的夹缝中生存,但由于蘧佰玉等几个大臣的努力,卫国仍能稳立中原,民众安居乐业,致使孔子周游列国进入卫国时,竟然发出“庶已乎”的惊叹。蘧伯玉与孔子一生为挚友。二人分别仕于鲁和卫时就曾互相派使者致问。在孔子周游列国的14年中,有10年在卫国,其中两次住在蘧佰玉家,前后达9年。尤其是孔子第二次从外地回到卫国,蘧佰玉已年高隐退,孔子再次在其家设帐授徒,二人更是无事不谈,充分交流思想。蘧佰玉的政治主张、言行、情操对儒家学说的形成产生了重大影响,他的言行合乎儒家学说的基本观点,为以后儒家学派的最终确立,奠定了坚实基础。不仅如此,蘧伯玉“弗治之治”的政治主张,也开创了道家“无为而治”的先声。
  [38]允德图义:允德,修德,涵养德行;图义,考虑义。旧注:“允,信也。图,谋。”
  [39]老莱子:(约公元前599一约公元前479),春秋晚期著名思想家,“道家”肇始人之一。楚国人。著书立说,传授门徒,宣扬道家思想。鲁哀公六年(公元前489),孔子受困于陈、蔡,楚昭王迎孔子来楚国。孔子见老莱子,向老莱子请教怎样辅助国君。老莱子训导:“你对世人的痛苦感到哀伤,却轻视你的作为给万代子孙带来的祸患,这究竟是贫乏无知还是无法达到目的呢?与其赞誉唐尧而非议夏桀,不如尧、桀而亡,收起那些褒贬,反乎自然必有损伤,不安不静必生邪恶。对人作事从容随物,故常成功。有什么办法,你自以为贤能啊!”要孔子改变那种志在经营四海,以贤能自负的态度。从中同时也流露出戒除骄矜,淡泊名利,亡却好恶,顺乎自然的思想主张。他还用“齿、舌”的比喻教孔子事君之道。这些语言,多为各国名家策士摘引。他的思想属“言道家之用”虽然谋求的不是治国之道,但仍有一定关注社会的内容。后来道家庄子“群人南面之法”。则扩大发展了老莱子消积、无为的一面。
  老莱子不愿“受人官禄、为人所制”,隐居山林。楚惠王五十年(公无前479)发生“白公胜之乱”,继而陈国南侵,为避乱世,他携妻子逃至纪南城北百余里的蒙山之阳,“葭墙蓬室,木床蓍席,衣蕴食薮,垦山播护。”楚惠王自驾车前往,迎接老莱子到郢都出任官职,辅助国政。他谢绝说:“仆野山之人,不足守政。”为避免楚惠王再来聘求,他弃去茅舍,渡过长江,至江陵江南地区栖身,过着“鸟兽之解毛可绩而衣之,据其遗粒足以食也”的隐居生活。
  [40]介子山:即绵山也叫介子山。据说此山就是烧死介子推的大山,因此也改名为介子山。介子推(?—公元前636年)晋国贤臣,又名介之推,后人尊为介子,春秋时期,周朝晋国(今山西介休)人,生于闻喜户头村,长在夏县裴介村,因“割股奉君”,隐居“不言禄”之壮举,深得世人怀念。死后葬于介休绵山。晋文公重耳深为愧疚,遂改绵山为介山,并立庙祭祀,由此产生了(清明节前一天)“寒食节”。
  [41]晋平公、祁奚、羊舌大夫:晋平公,姬姓,晋氏,名彪,春秋时期晋国国君,晋悼公之子,前557年―前532年在位。即位之初(前557年),与楚国发生湛阪之战,获得胜利。后来,令祁黄羊举贤,祁黄羊先后推荐仇人解狐和儿子祁午,留下“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的美誉。在位22年去世,死后其子晋昭公继位。祁奚:祁奚(前620–前545),姬姓,祁氏,名奚,字黄羊,春秋时晋国人(今山西祁县人),因食邑于祁(今祁县),遂为祁氏。周简王十四年(前572),晋悼公即位,祁奚被任为中军尉。“下宫之难”后,晋景公曾以赵氏之田“与祁奚”。悼公继位,“始命百官”,立祁奚为中军尉。平公时,复起为公族大夫,去剧职,就闲官,基本上不过问政事了。祁奚在位约六十年,为四朝元老。他忠公体国,急公好义,誉满朝野,深受人们爱戴。盂县、祁县有祁大夫庙。羊舌大夫:即羊舌赤。亦即铜鞮伯华。
  【译文】
  卫国的将军文子问子贡说:“我听说孔子教育弟子,先教他们读《诗》和《书》,然后教他们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的道理。讲的是仁义,观看的是礼乐,然后用文才和德行来成就他们。大概学有所成的有七十多人,他们之中谁更贤明呢?”子贡回答说不知道。
  文子说:“因为你常和他们一起学,也是贤者,为何说不知道呢?”
  子贡回答说:“贤能的人没有妄行,了解贤人就很困难。所以君子说:‘没有比了解人更困难的了。’因此难以回答。”
  文子说:“对于了解贤人,没有不困难的。现在您本人亲身在孔子门下求学,所以敢冒昧问您。”
  子贡说:“先生的门人,大概有三千人就学。有些是与我接触过的,有些没有接触,所以不能普遍地了解来告诉你。”
  文子说:“请就您所接触到的谈谈,我想问问他们的品行。”
  子贡回答说:“能够起早贪黑,背诵经书,崇尚礼义,行动不犯第二次过错,引经据典很认真的,是颜渊的品行。孔子用《诗经》的话来形容颜渊说:‘如果遇到国君宠爱,就能成就他的德业。永远恭敬尽孝道,孝道足以为法则。’如果颜渊遇到有德的君王,就会世代享受帝王给予的美誉,不会失去他的美名。被君王任用,就会成为君王的辅佐”;
  “身处贫困能矜持庄重,使用仆人如同借用般客气。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总是怨恨别人,不总是记着别人过去的罪过,这是冉雍的品行。孔子评论他的才能说:‘拥有土地的君子,有民众可以役使,有刑罚可以施用,而后可以迁怒。普通人发怒,只会伤害自己的身体。’孔子用《诗经》的话告诉他说:‘万事都有开端,但很少有善始善终的’”;
  “不害怕强暴,不欺辱鳏寡,说话遵循本性,相貌堂堂端正,才能足以打仗带兵,这是子路的品行。孔子用文辞来赞美他,用《诗经》中的话来称赞他:‘接受上天大法和小法,庇护下面诸侯国,接受天子授予的荣宠。不胆怯不惶恐,施神威奏战功。’强力又勇敢啊!文采胜不过他的质朴”;
  “尊敬长辈,同情幼小,不忘在外的旅人,喜好学习,博综群艺,体察万物且勤劳,这是冉求的品行。孔子因此对他说:‘好学就有智慧,同情孤寡就是仁爱,恭敬就接近礼义,勤劳就有收获。尧舜忠诚谦恭,所以能称王天下。’孔子很称赞他,说:‘你应当成为国家的卿大夫’”;
  “整齐庄重而又严肃,志向通达而又喜好礼仪,作为两国之间的傧相,忠诚雅正而有节制,这是公西赤的品行。孔子说:‘礼经三百篇,可以通过努力学习来了解;三千项威严的礼仪细节,则难以掌握。’公西赤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孔子说:‘作傧相接待宾客要有庄重的容貌,要根据不同的礼节来致辞,所以说很难。众人听到傧相的致辞,认为仪式就完成了。’孔子对大家说:‘接待宾客这件事,他已经做到了。’孔子又对弟子说:‘你们想学习接待宾客礼仪的人,就向公西赤学习吧’”;
  “完满却不自我满足,渊博却如同虚空,超过却如同赶不上,古代的君王也难以做到。知识广博无所不学,他的外表恭敬,德行敦厚;他对任何人说话,没有不真实的;他的志向高明远大,他的胸襟开阔坦荡,因此他长寿,这是曾参的品行。孔子说:‘孝是道德的起始,悌是道德的前进,信是道德的加深,忠是道德的准则。曾参集中了这四种品德。’孔子就以此来称赞他”;
  “有大功不夸耀,处高位不欣喜,不贪功不慕势,不在贫苦无告者面前炫耀,这是颛孙师的品行。孔子这样评价他:‘他的不夸耀,别人还可能做到,他在贫苦无告者面前不炫耀,则是仁德的表现。’《诗经》说:‘平易近人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先生认为他的仁德是很伟大的”;
  “学习能够深入理解其义,送迎宾客必定恭敬,和上下级交往界限分明,是卜商的品行。孔子用《诗经》的话评价他说:‘能够用平和公正的态度处人处事,就不会受到小人的危害。’像卜商这样,可以说不至于有危险了’”;
  “富贵了他也不欣喜,贫贱了他也不恼怒;假如对民众有利,他宁愿行为俭约;他侍奉君王,是为了帮助下面的百姓,这是澹台灭明的品行。孔子说:‘独自一个人富贵,君子认为是可耻的,澹台灭明就是这样的人’”;
  “先考虑好,事情来临就按计划而行,这样行动就不会有错,这是言偃的品行。孔子说:‘想要有才能就要学习,想要知道就要问别人,想要把事情做好就要仔细审慎,想要富足就要先有储备。按照这个原则行事,言偃是做到了’”;
  “个人独居时想着仁义,做官时讲话讲的是仁义,对于《诗经》上的‘白圭之玷,尚可磨也’的话牢记在心,因此言行极其谨慎,如同一天三次磨去白玉上的斑点,这是宫绍的品行。孔子相信他能行仁义,认为他是与众不同的人”;
  “自从见到孔子,进门出门,从没有违反礼节。走路来往,脚不会踩到别人的影子。不杀蛰伏刚醒的虫子,不攀折正在生长的草木。为亲人守丧,没有言笑。这是高柴的品行。孔子说:‘高柴为亲人守丧的诚心,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春天不杀生,是遵从做人的道理;不折断正在生长的树木,是推己及物的仁爱。成汤谦恭而又能推己及人,因此威望天天升高。’以上这几个人是我亲自目睹的。您向我询问,要求我回答,我本来也不能够知道谁是贤人。”
  文子说:“我听说,国家按正道行事,那么贤人就兴起来了,正直的人就会被任用,百姓也会归附。接照您刚才的议论,内容已经很丰富了,他们都可以做诸侯的辅佐啊。大概世上没有明君,所以没有得到任用。”
  子贡和卫将军文子说过话之后,到了鲁国,见到孔子,说:“卫将军文子向我问同学们的情况,再三地问,我推辞不掉,把我所见到的告诉了他。不知道是否合适,请让我告诉您吧。”
  孔子说:“说说吧。”子贡把和文子对话的情况告诉了孔子。孔子听后笑着说:“赐啊,你能给人排座次了。”子贡回答说:“我怎敢说知人,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啊。”孔子说:“是这样的。我也告诉你一些你没听到、没看到的事,这些难道是头脑想不到的,智力达不到的吗?”
  子贡说:“我很愿意听。”
  孔子说:“不苛刻不忌妒,不计较过去的仇恨,这是伯夷叔齐的品行;思考天道而且尊敬人,服从仁义而做事讲信用,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从善如流而又教导不按正道而行的人,这是赵文子的品行;侍奉国君,不敢爱惜自己的生命,然而也不敢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谋求自己的发展,也不忘记朋友。君王任用时他就努力去做,不用则离开而退隐。这是随武子的品行;为人思虑深邃,见闻广博难以被欺骗,内心修养足以终身受用。国家按正道治理,他的言论足以用来治国;国家不按正道治理,他的沉默足以用来保存自己。这是铜鞮伯华的品行;外表宽容而且内心正直,能自己矫正自己的行为,自己正直而不要求别人,努力地追求仁义,终身行善。这是蘧伯玉的品行;孝敬谦恭慈善仁爱,涵养德行谋求仁义,少积聚财富消除怨恨,轻视财物又不匮乏。这是柳下惠的品行;他说:‘君主虽然不能度量臣子的能力,臣子不能不忠于君主。因此君主选择臣子而任用,臣子也选择君主来侍奉,君主按正道而行就听从他的命令,不按正道就隐居不仕’,这是晏平仲的品行;行动讲求忠信,即使整天说话,也不会出错。国家混乱,身处低位而不愁闷,生活贫困而能保持快乐。这是老莱子的品行;改变自己的行为来等待机遇,身处低位却不攀附高枝。到四处游观,不忘记父母;想到父母,不尽兴就赶快归来。因为才能不足就去学习,不造成终身的遗憾。这是介子山的品行”。
  子贡问:“请问老师,您所知道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孔子说:“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只是大略举出耳闻目睹的罢了。从前晋平公问祁奚:‘羊舌大夫是晋国的优秀大夫,他的品行怎么样?’祁奚推辞说不知道。晋平公说:‘我听说你从小在他家长大,你现在隐藏着不愿说,是为什么呢?’祁奚回答说:‘他小时候谦恭而和顺,心里觉得有过错不会留到第二天来改正;他作为大夫,凡事皆出于善心而又谦虚正直;他做舆尉时,讲信用而不隐瞒功绩。至于他的外表,温和善良而喜好礼节,广博地听取而时出己见。’晋平公说:‘刚才我问你,你怎么说不知道呢?’祁奚说:‘他的职位经常改变,不知他现在做什么官,所以不敢说知道。’这又是羊舌大夫的品行。”
  子贡跪下说:“请让我回去记下您的话。”
  【简析】
  这是一篇首尾连贯的完整对话,整篇文字又见《大戴礼·卫将军文子》。文中有子贡对孔门数位弟子的操行所做的评价。这些评价皆以儒家的仁义道德为标准,以此可见儒家的道德和是非标准。至于孔子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不似端木赐的耳濡目染,而是以史料为依据,似乎更高一个层次。可供研究先秦史和儒学史的人参考。其语言不似《论语》简洁,有七十子后学之文风。

  第十五·六本
  【原文】
  孔子曰:“行己有六本焉[1],然后为君子也。立身有义矣,而孝为本;丧纪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列矣,而勇为本;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居国有道矣,而嗣[2]为本;生财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农桑;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不终始,无务多业;记闻而言,无务多说;比近不安,无务求远。是故反本修迩[3],君子之道也。”
  【注释】
  [1]行己:立身处世。本:根本。
  [2]嗣:子孙,这里指选定继位之君。
  [3]反本修迩:返回到事物的根本,从近处做起。
  【译文】
  孔子说:“立身行事有六个根本,然后才能成为君子。立身有仁义,孝道是根本;举办丧事有礼节,哀痛是根本;交战布阵有行列,勇敢是根本;治理国家有条理,农业是根本;掌管天下有原则,选定继位人是根本;创造财富有时机,肯下力气是根本。根本不巩固,就不能很好地从事农桑;不能让亲戚高兴,就不要进行人事交往;办事不能有始有终,就不要经营多种产业;道听途说的话,就不要多说;不能让近处安定,就不要去安定远方。因此返回到事物的根本,从近处做起,是君子遵循的途径。”
  【简析】
  本文强调如何做人、立身行事六个方面的根本。其中提到“孝道“是立身的根本,农业是治国的根本,选定继位人是掌管天下的根本,这后来都成为家教和治国的根本原则。
  【原文】
  孔子曰:“良药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汤武以谔谔[1]而昌,桀纣以唯唯[2]而亡。君无争[3]臣,父无争子,兄无争弟,士无争友,无其过者,未之有也。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己失之,友得之。’是以国无危亡之兆,家无悖乱之恶,父子兄弟无失,而交友无绝也。”
  【注释】
  [1]谔谔:直言进谏的样子。
  [2]唯唯:恭敬顺从的应答声。
  [3]争:通“诤”,直言劝谏。
  【译文】
  孔子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商汤和周武王因为能听取进谏的直言而使国家昌盛,夏桀和商纣因为只听随声附和的话而国破身亡。国君没有直言敢谏的大臣,父亲没有直言敢谏的儿子,兄长没有直言敢劝的弟弟,士人没有直言敢劝的朋友,要想不犯错误是不可能的。所以说:‘国君有失误,臣子来补救;父亲有失误,儿子来补救;哥哥有失误,弟弟来补救;自己有失误,朋友来补救。’这样,国家就没有灭亡的危险,家庭就没有悖逆的坏事,父子兄弟之间不会失和,朋友也不会断绝来往。”
  【简析】
  孔子提出要善于倾听不同意见,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并指出无论是国家治理、家庭和睦和处理父子兄弟、朋友的关系,都是相当重要的一个原则!
  【原文】
  孔子在齐,舍于外馆,景公造[1]焉。宾主之辞既接,而左右白曰:“周使适至,言先王庙灾。”景公覆问:“灾何王之庙也?”孔子曰:“此必釐[2]王之庙。”公曰:“何以知之?”
  孔子曰:“《诗》[3]云:‘皇皇上天,其命不忒[4]。’天之以善,必报其德,祸亦如之。夫釐王变文武之制,而作玄黄华丽之饰,宫室崇峻,舆马奢侈,而弗可振[5]也。故天殃所宜加其庙焉。以是占[6]之为然。”
  公曰:“天何不殃其身,而加罚其庙也?”
  孔子曰:“盖以文武故也。若殃其身,则文武之嗣,无乃殄[7]乎?故当殃其庙以彰其过。”
  俄顷,左右报曰:“所灾者,釐王庙也。”
  景公惊起,再拜曰:“善哉!圣人之智,过人远矣。”
  【注释】
  [1]造:造访,访问。
  [2]釐王:东周国君,周庄王之子,名胡。
  [3]《诗》:此诗已佚,今本《诗经》无。旧注:“此逸诗也。皇皇,美貌也。忒,差也。”
  [4]忒:变更,差错。
  [5]振:救。
  [6]占:预测,推测。
  [7]殄:断绝,灭绝。
  【译文】
  孔子在齐国,住在旅馆里,齐景公到宾馆来看他。宾主刚互致问候,景公身边的人就报告说:“周国的使者刚到,说先王的宗庙遭了火灾。”景公追问:“哪个君王的庙被烧了?”孔子说:“这一定是釐王的庙。”景公问:“怎么知道的呢?”
  孔子说:“《诗经》说:‘伟大的上天啊,它所给予的不会有差错。上天降下的好事,一定回报给有美德的人,灾祸也是如此。釐王改变了文王和武王的制度,而且制作色彩华丽的装饰,宫室高耸,车马奢侈,而无可救药。所以上天把灾祸降在他的庙上。我以此作了这样的推测。”
  景公说:“上天为什么不降祸到他的身上,而要惩罚他的宗庙呢?”
  孔子说:“大概是因为文王和武王的缘故吧。如果降到他身上,文王和武王的后代不是灭绝了吗?所以降灾到他的庙上来彰显他的过错。”
  一小会儿,有人报告:“受灾的是釐王的庙。”
  景公吃惊地站起来,再次向孔子行礼说:“好啊!圣人的智慧,超过一般人太多了。”
  【简析】
  本章是讲谏诤的。“孔子在齐”章,孔子根据“天之以善,必报其德,祸亦如之”的格言,推断出周釐王庙的火灾。事情虽属巧合,对奢侈者也有警戒作用。

  第四·大婚解
  【原文】
  孔子侍坐于哀公[1],公曰:“敢问人道孰为大?”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2]:“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惠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夫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而正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君不为正,百姓何所从乎!”
  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
  孔子对曰:“夫妇别,男女亲,君臣信[3]。三者正,则庶物从之。”
  公曰:“寡人虽无能也,愿知所以行三者之道,可得闻乎?”
  孔子对曰:“古之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婚为大;大婚至矣,冕而亲迎。亲迎者,敬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则是遗亲也。弗亲弗敬,弗尊也。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公曰:“寡人愿有言也。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下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焉?”
  公曰:“寡人实固[4],不固安得闻此言乎!寡人欲问,不能为辞,请少进。”
  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婚,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孔子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5];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则足以振之,国耻则足以兴之。故为政先乎礼,礼其政之本与!”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必敬妻子也,盖有道焉。妻也者,亲之主也。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是故,君子无不敬。敬也者,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支也,敢不敬与?不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也;伤其本,则支从之而亡。三者,百姓之象[6]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以修此三者,则大化忾乎天下矣,昔太王之道也。如此,国家顺矣。”
  公曰:“敢问何谓敬身?”
  孔子对曰:“君子过言[7]则民作辞,过行则民作则。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恭敬以从命。若是,则可谓能敬其身,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
  公曰:“何谓成其亲?”
  孔子对曰:“君子者也,人之成名也。百姓与名,谓之君子,则是成其亲为君而为其子也。”孔子遂言曰:“爱政而不能爱人,则不能成其身;不能成其身,则不能安其土;不能安其土,则不能乐天;不能乐天,则不能成身。”
  公曰:“敢问何能成身?”
  孔子对曰:“夫其行己不过乎物,谓之成身。不过乎物,合天道也。”
  公曰:“君子何贵乎天道也?”
  孔子曰:“贵其不已也。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而能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
  公曰:“寡人且愚冥,幸烦子志之于心也。”
  孔子蹴然避席而对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亲。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此谓孝子成身。”
  公曰:“寡人既闻如此言也,无如后罪何[8]?”
  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是臣之福也。”
  【注释】
  [1]哀公:鲁定公之子,名将。
  [2]愀然:忧惧貌。作色:变了脸色。
  [3]君臣信:《札记·哀公问》作“君臣严”。《大戴礼·哀公问于孔子》作“君臣义”。
  [4]固:鄙陋。这是哀公自谦之词。
  [5]足以配天地之神:此指宗庙是仅次于天地的神,即能和天地之神相配。
  [6]百姓之象:此指百姓会按照国君的做法去做。象:形貌,样子。旧注:“言百姓之所法而行。”
  [7]过言:言辞错误。
  [8]无如后罪何:将来出了过错怎么办呢?旧注:“言寡过之难也。”
  【译文】
  孔子陪鲁哀公坐着说话,哀公问道:“请问治理民众的措施中,什么最重要?”
  孔子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回答道:“您能谈到这个问题,真是百姓的幸运了,所以为臣敢不加推辞地回答这个问题。在治理民众的措施中,政事最重要。所谓政,就是正。国君做得正,那么百姓也就跟着做得正了。国君的所作所为,百姓是要跟着学的。国君做得不正,百姓跟他学什么呢?”
  哀公问:“请问如何治理政事呢?”
  孔子回答说:“夫妇要有别,男女要相亲,君臣要讲信义。这三件事做好了,那么其他的事就可以做好了。”
  哀公说:“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还是希望知道实行这三件事的方法,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孔子回答说:“古人治理政事,爱人最为重要;要做到爱人,施行礼仪最重要;要施行礼仪,恭敬最为重要;最恭敬的事,以天子诸侯的婚姻最为重要。结婚的时候,天子诸侯要穿上冕服亲自去迎接。亲自迎接,是表示敬慕的感情。所以君子要用敬慕的感情和她相亲相爱。如果没有敬意,就是遗弃了相爱的感情。不亲不敬,双方就不能互相尊重。爱与敬,大概是治国的根本吧!”
  哀公说:“我还想问问您,天子诸侯穿冕服亲自去迎亲,不是太隆重了吗?”
  孔子脸色更加严肃地回答说:“婚姻是两个不同姓氏的和好,以延续祖宗的后嗣,使之成为天地、宗庙、社稷祭祀的主人。您怎么能说太隆重了呢?”
  哀公说:“我这个人很浅陋,不浅陋,怎能听到您这番话呢?我想问,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请慢慢给我讲一讲吧。”
  孔子说:“天地阴阳不交合,万物就不会生长。天子诸侯的婚姻,是诞生使社稷延续万代的后嗣的大事,怎么能说太隆重了呢?”孔子接着又说:“夫妇对内主持宗庙祭祀的礼仪,足以与天地之神相配;对外掌管发布政教号令,能够确立君臣上下之间的恭敬之礼。事情不合礼可以改变,国家有丧乱可以振兴。所以治理政事先要有礼,礼不就是执政的根本吗?”孔子继续说:“从前夏商周三代圣明的君主治理政事,必定敬重他们的妻子,这是有道理的。妻子是祭祀宗祧的主体,儿子是传宗接代的人,能不敬重吗?所以君子对妻儿没有不敬重的。敬这件事,敬重自身最为重要。自身,是亲人的后代,能够不敬重吗?不敬重自身,就是伤害了亲人;伤害了亲人,就是伤害了根本;伤害了根本,支属就要随之灭绝。自身、妻子、儿女这三者,百姓也像国君一样都是有的。由自身想到百姓之身,由自己的儿子想到百姓的儿子,由自己的妻子想到百姓的妻子,国君能做到这三方面的敬重,那么教化就通行天下了,这是从前太王实行的治国方法。能够这样,国家就顺畅了。”
  哀公问:“请问什么是敬重自身?”
  孔子回答说:“国君说错了话民众就跟着说错话,做错了事民众就跟着效法。君主不说错话,不做错事,百姓就会恭恭敬敬地服从国君的号令了。如果能做到这点,就可以说能敬重自身了,这样就能成就其亲人了。”
  哀公问:“什么是成就其亲人?”
  孔子回答道:“所谓君子,就是有名望的人。百姓送给他的名称,称作君子,就是称他的亲人为有名望的人,而他是有名望人的儿子。”孔子接着说:“只注重政治而不能爱护民众,就不能成就自身;不能成就自身,就不能使自己的国家安定;不能使自己的国家安定,就不能无忧无虑。不能无忧无虑,就不能成就自身”
  哀公问:“请问怎么做才能成就自身?”
  孔子回答说:“自己做任何事都合乎常理不越过界限,就可以说成就自身了。不逾越常理,就是合乎天道。”
  哀公问:“请问君子为何尊重天道呢?”
  孔子回答说:“尊重它是因为它不停顿地运行,就像太阳月亮每天东升西落一样,这就是天道;运行无阻而能长久,这也是天道;不见有所作为而万物发育成长,这也是天道;成就了自己而功业也得到显扬,这也是天道。”
  哀公说:“我实在愚昧,幸亏您耐心地给我讲这些道理。”
  孔子恭敬地离开坐席回答说:“仁人不能逾越事物的自然法则,孝子不能超越亲情的规范。因此仁人侍奉父母,就如同侍奉天一样;侍奉天,就如同侍奉父母一样。这就是所说的孝子成就自身。”
  哀公说:“我既然听到了这些道理,将来还会有过错怎么办呢?”
  孔子说:“您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是臣下的福分啊!”
  【简析】
  这是孔子和鲁哀公讨论婚礼意义的对话,其中涉及许多孔子的政治思想。对话先从人道谈起,孔子认为,人道中政治是第一位的。如何为政,要做到三点:夫妇别,男女亲,君臣信。然后提出“爱与敬”是“政之本”,而婚礼正是爱与敬的体现。能“成亲”、“成身”,从而使人道与天道合一。

  第五·儒行解
  【原文】
  孔子在卫[1],冉求言于季孙曰:“国有圣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今孔子在卫,卫将用之。己有才而以资邻国,难以言智也,请以重币[2]迎之。”季孙以告哀公,公从之。
  孔子既至,舍哀公馆焉。公自阼阶[3],孔子宾阶,升堂立侍。
  公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
  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4]。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以乡,丘未知其为儒服也。”
  公曰:“敢问儒行?”
  孔子曰:“略言之,则不能终其物;悉数之,则留仆[5]未可以对。”
  哀公命席,孔子侍坐,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媿。难进而易退,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儒有居处齐难[6],其起坐恭敬,言必诚信,行必忠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预有如此者。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而仁义以为土地,不求多积而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7]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情有如此者。
  儒有委之以财货而不贪,淹之以乐好而不淫,劫之以众而不惧,阻之以兵而不慑。见利不亏其义,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其勇[8],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9]。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可近而不可迫,可杀而不可辱。其居处不过,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辩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10],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荜门圭窬,蓬户瓮牖[11]。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之,不敢以谄。其为士有如此者。
  儒有今人以居,古人以稽[12];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若不逢世,上所不受,下所不推,诡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其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犹竞信其志,乃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必以和,优游[13]以法,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
  儒有内称不避亲,外举不避怨[14]。程功积事[15],不求厚禄。推贤达能,不望其报。君得其志,民赖其德。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儒有澡身浴德,陈言而伏。静言而正之,而上下不知也。默而翘之[16],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己不与,异己不非。其特立独行[17]有如此者。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尚宽,底厉廉隅[18]。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虽以分国,视之如锱铢[19],弗肯臣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别则闻流言不信,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有如此者。
  夫温良者仁之本也,慎敬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逊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
  儒有不陨获[20]于贫贱,不充诎[21]于富贵,不溷[22]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今人之名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疾。”
  哀公既得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敬,曰:“终殁吾世,弗敢复以儒为戏矣!”
  【注释】
  [1]卫:春秋时国名。周武王弟康叔封地。治所在今河北南部、河南北部一带。
  [2]重币:丰厚的礼物。指贵重的玉、帛、马匹等物品。
  [3]阼阶:东阶。古代以阼为主人之位。
  [4]逢掖之衣:宽袖之衣,古代儒者所服。旧注:“深衣之褒大也。”
  [5]留仆:使太仆长时间侍奉,以致疲倦。指时间长。
  [6]齐难:庄重严肃。旧注:“齐庄可畏难也。”
  [7]难畜:难以留住。畜:容留。
  [8]鸷虫攫搏不程其勇:鸷虫:猛鸟猛兽。攫搏:指鸟兽之抓取、搏击。程:显示。
  [9]流言不极:对流言不追根问底。极:极点,极限。旧注:“流言相毁,不穷极也。”
  [10]干橹:盾。小盾为干,大盾为橹。
  [11]环堵之室,荜门圭窬,蓬户瓮牖::环堵之室,旧注“方丈曰堵,一堵言其小者也”;荜门圭窬(yú),即“筚门闺窦”,柴门小户,喻指穷人的住处。筚门:荆条竹木编的门又称柴门;圭窬:墙上的小门;蓬户瓮牖:用蓬草编门,以破瓮之口做窗户。
  [12]稽:同。
  [13]优游:平和自在。旧注:“优,和也。”
  [14]内称不避亲,外举不避怨:举荐身边的人,即使是亲属也不回避;举荐外面的人,即使是仇敌也不躲开。形容办事公正无私。
  [15]程功积事:度量功绩,积累事实。
  [16]默而翘之:默默地翘首等待。
  [17]特立独行:特:独特;立:立身;独:独自;行;行为。普遍形容人的志行高洁,不同流俗。
  [18]慎静尚宽,底厉廉隅:慎静尚宽,谨慎宁静而崇尚宽容;底厉廉隅,指磨练节操。廉隅,棱角,比喻指方正的操守
  [19]锱铢:比喻微小的东西。锱铢:古代重量单位,六铢为一锱,四锱为一两。旧注:“视之轻如锱铢,十虆为铢,八两为锱。”
  [20]陨获:丧失志气。隕(yǔn),坠落,毁坏。“隕”古同“殒”,死亡;获,获得,打猎得到的禽兽,猎获。
  [21]充诎:自满而失去节制。旧注:“充诎,骄吝也。一说踊跃参扰之貌。”
  [22]溷(hùn):粪溷,厕所,这里指“玷污”。
  【译文】
  孔子在卫国,冉求对季孙氏说:“国家有圣人却不能用,这样想治理好国家,就像倒着走而又想赶上前面的人一样,是不可能的。现在孔子在卫国,卫国将要任用他,我们自己有人才却去帮助邻国,难以说是明智之举。请您用丰厚的聘礼把他请回来。”季孙氏把冉求的建议禀告了鲁哀公,鲁哀公听从了这一建议。
  孔子回到鲁国,住在鲁哀公招待客人的馆舍里。哀公从大堂东面的台阶走上来迎接孔子,孔子从大堂西面的台阶上来觐见哀公,然后到大堂里,孔子站着陪哀公说话。
  鲁哀公问孔子说:“先生穿的衣服,是儒者的服装吗?”
  孔子回答说:“我小时候住在鲁国,穿的是宽袖的衣服;长大后住在宋国,戴的是缁布做的礼冠。我听说,君子学问要广博,穿衣服要随其乡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儒者的服装。”
  鲁哀公问:“请问儒者的行为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回答说:“粗略地讲讲,不能把儒者的行为讲完;如果详细地讲,讲到侍御的人侍奉以致疲倦也难以讲完。”
  鲁哀公让人设席,孔子陪坐在旁边,说:“儒者如同席上的珍品等待别人来采用,昼夜不停地学习等待别人来请教,心怀忠信等待别人举荐,努力做事等待别人录用。儒者自修立身就是这样的:
  儒者的衣冠周正,行为谨慎,对大事推让好像很傲慢,对小事推让好像很虚伪。做大事时神态慎重像心怀畏惧,做小事时小心谨慎像不敢去做。难于进取而易于退让,柔弱谦恭像是很无能的样子。儒者的容貌就是这样的。
  儒者的起居庄重谨慎,坐立行走恭敬,讲话一定诚信,行为必定中正。在路途不与人争好走的路,冬夏之季不与人争冬暖夏凉的地方。不轻易赴死以等待值得牺牲生命的事情,保养身体以期待有所作为。儒者预先准备就是这样的。
  儒者宝贵的不是金玉而是忠信,不谋求占有土地而把仁义当做土地,不求积蓄很多财富而把学问广博作为财富。儒者难以得到却容易供养,容易供养却难以留住。不到适当的时候不会出现,不是很难得吗?不正义的事情就不合作,不是很难留住他们吗?先效力而后才要俸禄,不是很容易供养吗?儒者近乎人情就是这样的。
  儒者对于别人委托的财货不会有贪心,身处玩乐之境而不会沉迷,众人威逼也不惧怕,用武力威胁也不会恐惧。见利不会忘义,见死不改操守。遇到猛禽猛兽的攻击不度量自己的力量而与之搏斗,推举重鼎不度量自己的力量尽力而为。对过往的事情不追悔,对未来的事情不疑虑。错话不说两次,流言不去追究。时常保持威严,不学习什么权谋。儒者的特立独行就是这样的。
  儒者可以亲近而不可以胁迫,可以接近而不可以威逼,可以杀头而不可侮辱。他们的居处不奢侈,他们的饮食不丰厚,他们的过失可以委婉地指出不可以当面数落。儒者的刚强坚毅就是这样的。
  儒者以忠信作为铠甲,以礼仪作为盾牌,心中想着仁去行动,怀抱着义来居处,即使遇到暴政,也不改变操守。儒者的自立就是这样的。
  儒者有一亩地的宅院,居住着一丈见方的房间,荆竹编的院门狭小如洞,用蓬草编作房门,用破瓮口作为窗框。外出时才换件遮体的衣服,一天的饭并为一顿吃。君上采纳他的建议,不敢产生怀疑;君上不采纳他的建议,也不敢谄媚求进。儒者做官的原则就是这样的。
  儒者与今人一起居住,而以古人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儒者今世的行为,可以作为后世的楷模。如果生不逢时,上面没人援引,下面没人推荐,进谗谄媚的人又合伙来陷害他,只可危害他的身体,而不可剥夺他的志向。虽然能危害他的生活起居,最终他还要施展自己的志向抱负,仍将不忘百姓的痛苦。儒者的忧思就是这样的。
  儒者广博地学习而无休止,专意实行而不倦怠,独处时不放纵自己,通达于上时不离道义。遵循以和为贵的原则,悠然自得而有节制。仰慕贤人而容纳众人,有时可削减自己的棱角而依随众人。儒者的宽容大度就是这样的。
  儒者举荐人才,对内不避亲属,对外不避有仇怨的人。度量功绩,积累事实,不谋求更高的禄位。推荐贤能而进达于上,不祈望他们的报答。国君满足了用贤的愿望,百姓依仗他的仁德。只要有利于国家,不贪图个人的富贵。儒者的举贤荐能就是这样的。
  儒者沐身心于道德之中,陈述自己的意见而伏听君命。平静地纠正国君的过失,君上和臣下都难以觉察。默默地等待,不急于去做。不在地位低下的人面前显示自己高明,不把少的功劳夸大为多。国家大治的时候,群贤并处而不自轻;国家混乱的时候,坚守正道而不沮丧。不和志向相同的人结党,也不诋毁和自己政见不同的人。儒者的特立独行就是这样的。
  儒者中有这样一类人,对上不做天子的臣下,对下不事奉诸侯,谨慎安静而崇尚宽厚,磨炼自己端方正直的品格。待人接物刚强坚毅,广博地学习而又知所当行。即使把国家分给他,他也看做锱铢小事,不肯做别人的臣下和官吏。儒者规范自己的行为就是这样的。
  儒者交朋友,要志趣相合,方向一致,营求道艺,路数相同。地位相等都高兴,地位互有上下彼此也不厌弃。久不相见,听到对方的流言飞语绝不相信。志向相同就进一步交往,志向不同就退避疏远。儒者交朋友的态度就是这样的。
  温和善良是仁的根本,恭敬谨慎是仁的基础,宽宏大量是仁的开始,谦逊待人是仁的功能,礼节是仁的外表,言谈是仁的文采,歌舞音乐是仁的和谐,分散财物是仁的施与。儒者兼有这几种美德,还不敢说已经做到仁了。儒者的恭敬谦让就是这样的。
  儒者不因贫贱而灰心丧气,不因富贵而得意忘形。不玷辱君王,不拖累长上,不给有关官吏带来困扰,因此叫做儒。现今人们对儒这个名称的理解是虚妄不实的,经常被人称作儒来相互讥讽。”
  鲁哀公听到这些话后,自己说话更加守信,行为更加严肃,说:“直到我死,再不敢拿儒者开玩笑了。”
  【简析】
  这是一篇孔子和鲁哀公的对话,是孔子对儒学的内涵以及价值追求的一次公开示导。文中生动地叙述了儒者应该具有什么样的道德行为。文中称儒者待聘、待问、待举、待取,但人格是自立的,容貌是礼让的。是有待、有为、有准备的。儒者不宝金玉,不祈土地,不求多积,但讲求仁义、忠信。儒者不贪、不淫、不惧、不慑、不亏义、不更守,是特立的。儒者是刚毅的。儒者戴仁而行,抱德而处,虽有暴政,也不逃避,精神是自立的。儒者处贫贱之中,屋小门敝,无衣无食,但不疑不谄。儒者稽古察今,今世人望,后世楷模,身危而志不能夺,忧国忧民,有忧思意识。

  第六·问礼
  【原文】
  哀公问于孔子曰:“大礼[1]何如?子之言礼,何其尊也?”孔子对曰:“丘也鄙人,不足以知大礼也。”公曰:“吾子言焉!”
  孔子曰:“丘闻之,民之所以生者,礼为大。非礼则无以节事天地之神焉,非礼则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焉,非礼则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婚姻亲族疏数之交焉。是故君子此之为尊敬,然后以其所能教顺百姓,不废其会节[2]。既有成事,而后治其文章黼黻,以别尊卑上下之等。其顺之也,而后言其丧祭之纪[3],宗庙之序。品其牺牲[4],设其豕腊,修其岁时,以敬其祭祀,别其亲疏,序其昭穆[5]。而后宗族会燕,即安其居,以缀恩义。卑其宫室,节其服御[6],车不雕玑,器不影镂[7],食不二味,心不淫志,以与万民同利。古之明王行礼也如此。”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
  孔子对曰:“今之君子,好利无厌,淫行不倦,荒怠慢游,固[8]民是尽。以遂其心,以怨其政,以忤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虐杀刑诛不以其治。夫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是即今之君子莫能为礼也。”
  【注释】
  [1]大礼:隆重的礼仪。
  [2]会节:旧注:“会指理之所聚而不可遗处,节谓分之所限而不可过处。”意指最重要的礼和最高的界限。
  [3]丧祭:葬后的祭礼。纪:法度规矩。
  [4]牺牲:供祭祀用的牲畜。
  [5]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庙或墓地的辈次排列。以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左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右方,称穆,用来分别宗族内部的长幼、亲疏和远近。
  [6]节其服御:节省日常用度。服御:衣服车马之类。
  [7]影镂:雕刻,刻镂。
  [8]固:坚持,一定。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请教说:“隆重的礼仪是什么样的?您为什么把礼说得那么重要呢?”
  孔子回答道:“我是个鄙陋的人,不足以了解隆重的礼节。”
  鲁哀公说:“您还是说说吧!”
  孔子回答道:“我听说,在民众生活中,礼仪是最重要的。没有礼就不能有节制地侍奉天地神灵,没有礼就无法区别君臣、上下、长幼的地位,没有礼就不能分别男女、父子、兄弟的亲情关系以及婚姻亲族交往的亲疏远近。所以,君主把礼看得非常重要,认识到这一点以后,用他所了解的礼来教化引导百姓,使他们懂得礼的重要和礼的界限。等到礼的教化卓有成效之后,才用文饰器物和礼服来区别尊卑上下。百姓顺应礼的教化后,才谈得上丧葬祭祀的规则、宗庙祭祀的礼节。安排好祭祀用的牺牲,布置好祭神祭祖用的干肉,每年按时举行严肃的祭礼,以表达对神灵、先祖的崇敬之心,区别血缘关系的亲疏,排定昭穆的次序。祭祀以后,亲属在一起饮宴,依序坐在应坐的位置上,以联结彼此的亲情。住低矮简陋的居室,穿俭朴无华的衣服,车辆不加雕饰,器具不刻镂花纹,饮食不讲究滋味,内心没有过分的欲望,和百姓同享利益。以前的贤明君主就是这样讲礼节的。”
  鲁哀公问:“现在的君主为什么没有人这样做了呢?”
  孔子回答说:“现在的君主贪婪爱财没有满足的时候,放纵自己的行为不感到厌倦,放荡懒散而又态度傲慢,固执地搜刮尽人民的资财。为满足自己的欲望,不顾招致百姓的怨恨,违背众人的意志,去侵犯政治清明的国家。只求个人欲望得到满足而不择手段,残暴地对待人民而肆意刑杀,不设法使国家得到治理。以前的君主统治民众是用前面说的办法,现在的君主统治民众是用后面说的办法。这说明现在的君主不能修明礼教。”
  【简析】
  这篇是通过孔子与鲁国国君的问答来阐述“礼”的重要意义的。孔子首先说明礼在事天地之神、辨尊卑之位、别亲疏与万民同利等方面的作用,同时批评现实好利无厌、淫行荒怠、禁锢人民、虐杀刑诛等非礼治现象。

  第七·五仪解
  【原文】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欲论鲁国之士,与之为治,敢问如何取之?”
  孔子对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1]而为非者,不亦鲜乎?”
  曰:“然则章甫、绚履、绅带、缙笏者[2],皆贤人也?”
  孔子曰:“不必然也。丘之所言,非此之谓也。夫端衣玄裳[3],冕而乘轩者,则志不在于食荤;斩衰菅菲[4],杖而歆粥者,则志不在于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谓此类也。”
  公曰:“善哉!尽此而已乎?”
  孔子曰:“人有五仪[5],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圣人。审此五者,则治道毕矣。”
  公曰:“敢问何如,斯可谓之庸人?”
  孔子曰:“所谓庸人者,心不存慎终之规,口不吐训格[6]之言,不择贤以托其身,不力行以自定。见小暗大,而不知所务;从物如流,不知其所执。此则庸人也。”
  公曰:“何谓士人?”
  孔子曰:“所谓士人者,心有所定,计有所守,虽不能尽道术[6]之本,必有率也;虽不能备百善之美,必有处也。是故知不务多,必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必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必审其所由。智既知之,言既道之,行既由之,则若性命之形骸[7]之不可易也。富贵不足以益,贫贱不足以损。此则士人也。”
  公曰:“何谓君子?”
  孔子曰:“所谓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8]若将可越,而终不可及者。此则君子也。”
  公曰:“何谓贤人?”
  孔子曰:“所谓贤人者,德不逾闲,行中规绳[9]。言足以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道足以化于百姓而不伤于本。富则天下无宛财,施则天下不病贫。此则贤者也。”
  公曰:“何谓圣人?”
  孔子曰:“所谓圣人者,德合于天地,变通无方。穷万事之终始,协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并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识其邻。此谓圣人也。”
  公曰:“善哉!非子之贤,则寡人不得闻此言也。虽然,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劳,未尝知惧,未尝知危,恐不足以行五仪之教。若何?”
  孔子对曰:“如君之言,已知之矣,则丘亦无所闻焉。”
  公曰:“非吾子,寡人无以启其心。吾子言也。”
  孔子曰:“君入庙,如右[10],登自阼阶,仰视榱桷,俯察机筵,其器皆存,而不睹其人。君以此思哀,则哀可知矣。昧爽夙兴,正其衣冠;平旦视朝,虑其危难。一物失理,乱亡之端。君以此思忧,则忧可知矣。日出听政,至于中冥,诸侯子孙,往来为宾,行礼揖让,慎其威仪。君以此思劳,则劳亦可知矣。缅然长思,出于四门,周章远望,睹亡国之墟,必将有数焉。君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可知矣。君既明此五者,又少留意于五仪之事,则于政治何有失矣!”
  【注释】
  [1]舍此:旧注:“舍,读去声,训为‘处’。”意为处于这种境况的人,有此种作为的人。
  [2]章甫、绚履、绅带、缙笏者:章甫,商代的一种冠,泛指古代一种礼帽;绚履,鞋头有装饰物的鞋子。古代皇帝祀天地明堂时,冠旒冕,玄衣纁裳,赤舄绚履,以承大祭;绅带,古时士大夫束腰之大带;缙笏,将笏插于腰带、垂绅(垂着衣带)的人,即士大夫。
  [3]端衣玄裳:指穿着礼服。端衣:古代祭祀时所穿的礼服。玄:黑红色。
  [4]斩衰菅菲:斩衰,古代丧服,用粗麻布做成,不缝边;菅菲:据《荀子·哀公》当作“菅屦”,草鞋。
  [5]五仪:五个等次。
  [6]训格:规范,典范。道术:道德学术。
  [7]形骸:人的形体、躯壳。
  [8]油然:从容安闲的样子。
  [9]规绳:指规范、法则。规:校正圆形的用具。绳:木工用的墨线。
  [10]君入庙,如右:君:指国君。如右:《荀子·哀公》作“而右”,指从右边走。古人以右为尊。
  机筵:筵席。也作“几筵”。
  平旦:清晨。
  缅然:悠思貌。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我想评论一下鲁国的人才,和他们一起治理国家,请问怎么选拔人才呢?”
  孔子回答说:“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倾慕古代的道德礼仪;依现今的习俗而生活,穿着古代的儒服。有这样的行为而为非作歹的人,不是很少见吗?”
  哀公问:“那么戴着殷代的帽子,穿着鞋头上有装饰的鞋子,腰上系着大带子并把笏板插在带子里的人,都是贤人吗?”
  孔子说:“那倒不一定。我刚才说的话,并不是这个意思。那些穿着礼服,戴着礼帽,乘着车子去行祭祀礼的人,他们的志向不在于食荤;穿着用粗麻布做的丧服,穿着草鞋,拄着丧杖喝粥来行丧礼的人,他们的志向不在于酒肉。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却倾慕古代的道德礼仪;依现代的习俗生活,却穿着古代的儒服,我说的是这一类人。”
  哀公说:“你说得很好!就仅仅是这些吗?”
  孔子回答道:“人分五个等级,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圣人。分清这五类人,那治世的方法就都具备了。”
  哀公问道:“请问什么样的人叫做庸人?”
  孔子回答说:“所谓庸人,他们心中没有谨慎行事、善始善终的原则,口中说不出有道理的话,不选择贤人善士作为自己的依靠,不努力行事使自己得到安定的生活。他们往往小事明白大事糊涂,不知自己在忙些什么;凡事随大流,不知自己所追求的是什么。这样的人就是庸人。”
  哀公问道:“请问什么是士人?”
  孔子回答说:“所谓士人,他们心中有确定的原则,有明确的计划,即使不能尽到行道义治国家的本分,也一定有遵循的法则;即使不能集百善于一身,也一定有自己的操守。因此他们的知识不一定非常广博,但一定要审查自己具有的知识是否正确;话不一定说得很多,但一定要审查说得是否确当;路不一定走得很多,但一定要明白所走的路是不是正道。知道自己具有的知识是正确的,说出的话是确当的,走的路是正道,那么这些正确的原则就像性命对于形骸一样不可改变了。富贵不能对自己有所补益,贫贱不能对自己有所损害。这样的人就是士人。”
  哀公问:“什么样的人是君子呢?”
  孔子回答说:“所谓君子,说出的话一定忠信而内心没有怨恨,身有仁义的美德而没有自夸的表情,考虑问题明智通达而话语委婉。遵循仁义之道努力实现自己的理想,自强不息。他那从容的样子好像很容易超越,但终不能达到他那样的境界。这样的人就是君子。”
  哀公问:“什么样的人称得上是贤人呢?”
  孔子回答说:“所谓贤人,他们的品德不逾越常规,行为符合礼法。他们的言论可以让天下人效法而不会招来灾祸,道德足以感化百姓而不会给自己带来伤害。他虽富有,天下人不会怨恨;他一施恩,天下人都不贫穷。这样的人就是贤人。”
  哀公又问:“什么样的人称得上是圣人呢?”
  孔子回答说:“所谓圣人,他们的品德符合天地之道,变通自如,能探究万事万物的终始,使万事万物符合自然法则,依照万事万物的自然规律来成就它们。光明如日月,教化如神灵。下面的民众不知道他的德行,看到他的人也不知道他就在身边。这样的人就是圣人。”
  哀公说:“好啊!不是先生贤明,我就听不到这些言论了。虽然如此,但我从小生在深宫之内,由妇人抚养长大,不知道悲哀,不知道忧愁,不知道劳苦,不知道惧怕,不知道危险,恐不足以实行五仪之教。怎么办呢?”
  孔子回答说:“从您的话中可以听出,您已经明白这些道理了,我也就没什么可对您说的了。”
  哀公说:“要不是您,我的心智就得不到启发。您还是再说说吧!”
  孔子说:“您到庙中行祭祀之礼,从右边台阶走上去,抬头看到屋椽,低头看到筵席,亲人使用的器物都在,却看不到他们的身影。您因此感到哀伤,这样就知道哀伤是什么了。天还没亮就起床,衣帽穿戴整齐,清晨到朝堂听政,考虑国家是否会有危难。一件事处理不当,往往会成为国家混乱灭亡的开端。国君以此来忧虑国事,什么是忧愁也就知道了。太阳出来就处理国家大事,直至午后,接待各国诸侯及子孙,还有宾客往来,行礼揖让,谨慎地按照礼法显示自己的威严仪态。国君因此思考什么是辛劳,那么什么是辛劳也就知道了。缅怀远古,走出都门,周游浏览,向远眺望,看到那些亡国的废墟,可见灭亡之国不只一个。国君因此感到惧怕,那什么是惧怕也就知道了。国君是舟,百姓就是水。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国君由此想到危险,那么什么是危险也就知道了。国君明白这五个方面,又稍稍留意国家中的五种人,那么治理国家还会有什么失误呢?”
  【简析】
  本篇主要讲五仪。所谓“五仪”就是指五个等次的人的特征。这五个等次是:庸人、士人、君子、贤人、圣人。他们各有特点,境界也由低向高。最后一问思想价值很高。鲁哀公自称“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劳,未尝知惧,未尝知危,恐不足以行五仪之教”,孔子告诉他如何思哀、思忧、思劳、思惧,很有借鉴意义。

  附:论语·季氏
  【原文】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1],友谅[2],友多闻[3],益矣。友便辟[4],友善柔[5],友便佞[6],损矣。”
  【注释】
  [1]直:正直。
  [2]谅:诚实而有信。
  [3]多闻:见闻广博。
  [4]便辟:偏离正道,故意回避他人错误。
  [5]善柔:和颜悦色,阿谀奉承。
  [6]便侫:巧言善辩,逢迎谄媚。
  【译文】
  孔子说:“有益的喜好有三种,有害的喜好有三种。以礼乐调节自己为喜好,以称道别人的好处为喜好,以有许多贤德之友为喜好,这是有益的。喜好骄傲,喜欢闲游,喜欢大吃大喝,这就是有害的。”
  【简析】
  这是孔子也是儒家对人生价值的判断,强调礼乐教化,强调乐道人善,强调交友的谨慎选择。
  【原文】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事情应引以为戒:年少的时候,血气还不成熟,要戒除对女色的迷恋;等到身体成熟了,血气方刚,要戒除与人争斗;等到老年,血气已经衰弱了,要戒除贪得无厌。”
  【评析】
  这是孔子对人从少年到老年这一生中需要注意的问题作出的忠告。这对今天的人们还是很有必要注意的。
  【原文】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件敬畏的事情:敬畏天命,敬畏地位高贵的人,敬畏圣人的话,小人不懂得天命,因而也不敬畏,不尊重地位高贵的人,轻侮圣人之言。”
  【简析】
  孔子主张对天命、地位高贵的人和圣人之言怀着敬畏之心,宋代的王安石提倡变法时,曾提出三不足畏: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孰是孰非,历史已有公论。
  【原文】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译文】
  孔子说:“生来就有知识的人那是较上等人,学了才有知识的人就比他们底一层次;在困境中学才知的人,又底一层次;在困境中不能学,就是民这种如烂木头一样的下等人了。
  【评析】
  孔子认为圣贤是生而知之者,而后天学才聪明的就较差,而在贫困学习就又较差一些,这些孔子指当然是跟着学习的儒生了,受当“天命论”的影响;贫困之中又不愿通过学习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这种人就是朽木不可雕!
  【原文】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九种要思考的事:看的时候,要思考看清与否;听的时候,要思考是否听清楚;自己的脸色,要思考是否温和,容貌要思考是否谦恭;言谈的时候,要思考是否忠诚;办事要思考是否谨慎严肃;遇到疑问,要思考是否应该向别人询问;忿怒时,要思考是否有后患,获取财利时,要思考是否合乎义的准则。”
  【评析】
  本章通过孔子所谈的“君子有九思”,把人的言行举止的各个方面都考虑到了,他要求自己和学生们一言一行都要认真思考和自我反省,这里包括个人道德修养的各种规范,如温、良、恭、俭、让、忠、孝、仁、义、礼、智等等,所有这些,是孔子关于道德修养学说的组成部分。
  【原文】
  陈亢[1]问于伯鱼[2]曰:“子亦有异闻[3]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4]。曰:‘学《诗》[5]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6]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⑺其子也。”
  【注释】
  [1]陈亢:亢,音gāng,即陈子禽。(前511—前430)字子元,一字子禽,又名原亢,蒙人(今安徽蒙城)。齐大夫陈子车弟。孔子弟子,在77位弟子中名列第68位。曾做过单父(山东单县南)宰,施德政于民,颇受后人好评。其兄死,反对家人殉葬。
  [2]伯鱼:.孔子的儿子鲤的字。
  [3]异闻:这里指不同于对其他学生所讲的内容。
  [4]鲤趋而过庭:快步从庭里走过。趋,快步。
  [5]《诗》:即《诗经》,中国最早的一部民歌集,共305篇,据说经过孔子删定。
  [6]礼:指《礼记》,儒家五经之一。
  [7]远:音yuàn,不亲近,不偏爱。
  【译文】
  陈亢问伯鱼:“你在老师那里听到过什么特别的教诲吗?”伯鱼回答说:“没有呀。有一次父亲独自站在堂上,我快步从庭里走过,他说:‘学《诗》了吗?’我回答说:‘没有。’他说:‘不学诗,就不懂得怎么说话。’我回去就学《诗》。又有一天,他又独自站在堂上,我快步从庭里走过,他说:‘学礼了吗?’我回答说:‘没有。’他说:‘不学礼就不懂得怎样立身。’我回去就学礼。我就听到过这两件事。”陈亢回去高兴地说:“我提一个问题,得到三方面的收获,听了关于《诗》的道理,听了关于礼的道理,又听了君子不偏爱自己儿子的道理。”
  【评析】
  这段话通过孔子儿子鲤的介绍,可看出孔子对《诗》和《礼》的高度重视,前者是文学,孔子认为不学习|《诗》就不懂得如何表达;后者更是儒家立国、持家的纲领所在。这段话也为我们留下孔子家教极为珍贵的史料。
  【原文】
  子曰:“小子[1]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2],可以观[3],可以群[4],可以怨[5]。迩之事父[6],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注释】
  [1]小子:这里是孔子称呼自己的弟子们。
  [2]兴:本义是兴起,发动。这里指激发人的意志和感情。好的诗歌都是有感而发的,读之可以使人受到感动,而兴发爱憎的感情,在潜移默化中陶冶情操。
  [3]观:本义是观察,观看。这是指提高人的观察能力。《诗经》的内容丰富,题材多样,历史上的政治得失、现实生活的状况,乃至各国各地的风俗民情、自然风物等在诗中都有反映。读诗可以丰富知识,从而相应地提高观察能力。
  [4]群:使人合群。诗离不开写人,多读诗就可以更深切地了解人,懂得如何与人相处、相交,培养锻炼人的合群的本领。
  [5]怨:怨恨。《诗经》中有不少怨刺诗,表达对现实的愤懑,抒发人们心中的不平,讽刺不合理的社会现象。读了以后,可以学会用讽刺的方法,用正当的宣泄,来表达心中怨恨不平的感情。
  [6]迩(ěr耳):近。
  【译文】
  孔子说:“弟子们何不学习《诗经》呢?《诗经》可以激发人的意志和感情,可以提高观察能力,可以使人合群,可以抒发怨恨不平;近可以事奉父母,远可以事奉君主;还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字。”
  【评析】
  比起庄子将寓言故事视为“大道”之外的“小说”,孔子可能是最早认识到文学巨大的社会功能的。他认为是个可以指激发人的意志和感情;可以据此考察历史上的政治得失、现实生活的状况,乃至各国各地的风俗民情、自然风物;可以团结人民凝聚力量;可以揭露和打击腐朽的东西。从近处说可以用来孝顺父母,从远处说,可以为国家贡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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