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含光(1884—1975),女,辽宁铁岭人,十月革命时期苏俄红军中国团(红鹰团)团长任辅臣的夫人,她追随丈夫在俄国参加了革命,担任过红鹰团后勤办事处主任职务。任辅臣牺牲后,她及其孩子们荣幸地被列宁接见过。1921年回国后,她安于平淡,居功不骄。新中国成立后,她曾婉言谢绝了周恩来给予她的高干待遇。
一、娃娃亲
1891年,泥塑匠人张渑武在铁岭县城工夫市场偶然和卖秫秸与瓦盆的小商贩任有德认识了,两个东北汉子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势。也许两人都是普通百姓,也许都具有东北汉子特有的豪爽,两人在一家小酒馆里喝了几盅之后,心暖耳热之际,竟然为彼此同为8岁的儿女订下了娃娃亲。虽然双方过后多少觉得有些冒失,但话已出口,就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了。为此,两家因为这层关系,一直来往密切,友情逐渐加深。10年后,张渑武的女儿张含光出落成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托媒说亲的差点把其门槛踏破了,张渑武想起当年订下的娃娃亲,于是找任有德商议婚事。任有德为此跑到省会的奉天警员教练所,找到正在这里学习的儿子任辅臣商量。任辅臣刚开始不同意,后来在朋友的劝说下,决定和姑娘交往一段时间再说。
任辅臣来到张家,张泥匠看到英气逼人的准女婿,喜出望外,高兴地拉着他的手,一口一个女婿叫得很亲切。刚开始,任辅臣有些别扭,但他和张含光一见钟情,从此,两人常约会,互吐衷肠,都觉得终于觅得知音,两家老人也十分欣慰,暗暗地为他们的婚事做准备。
1902年,18岁的任辅臣从警校毕业,分配在铁岭县城警察署工作。在双方父母的敦促下,翌年春天,张含光和任辅臣幸福地结合了。婚后的日子是甜蜜的,在那些幸福的日子里,任辅臣几乎不愿值班,天天往家里跑,有事没事均要回家看看美丽的新婚妻子。在他的鼓励和支持下,张含光这位泥匠的女儿,报名参加了平民劝学所,开始学习文化知识,成为铁岭城破除保守习俗、带头入学的少数几位女性之一。两人的爱情结晶,长女任玉珊、儿子任栋梁、幼女任玲玲也相继来到人间。
二、两次救夫
1907年,经一个名叫瓦夏的俄国布尔什维克党员的介绍,任辅臣来到哈尔滨东清铁路(中东铁路)护路军司令部主办的俄国军官学堂任汉语教习。翌年,他秘密参加了俄国布尔什维克党领导的“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哈尔滨工人团”,开始从事革命活动。他如饥似渴地学习马列主义,思想觉悟迅速提高,共产主义信念逐渐坚定。在沙俄控制下的哈尔滨,布尔什维克党的地下活动十分艰难。此时,任辅臣和军官学堂及护路军中的青年军官交往密切,经常和这些地下俄共(布)党员去三十六棚和工人开会到深夜。从他们偶尔流露出的紧张神情,张含光看出其中的危险性。果然,1909年夏,在他们组织了一次五一节游行后,就有一些青年军官被逮捕了。张含光越发担心丈夫的安全,几次询问之后,丈夫表示,自己加入了“穷党”,干的是一件为天下穷人能翻身的大事。
东清铁路沙俄当局逮捕了几名在军官学堂工作的俄共(布)党员之后,很快察觉了任辅臣的革命活动。但因为他当过警官,与哈尔滨中国当局的某些上层人物有一定的联系,不便正面对他采取行动,就以卑劣的手段暗中买通了一个中国土匪,趁他去浴池洗澡之时,隐藏在门后突然开黑枪。任辅臣胸部中弹,右手掌被射穿。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他临危不惧,用左手还击,土匪落荒而逃。可是,沙俄当局不甘心,企图趁他在铁路医院养伤之际继续加以迫害。在紧急情况下,俄共(布)地下党组织多方营救,军官学堂具有正义感的中国教官也竭力帮忙。张含光连夜赶制了一件白大褂,买了大口罩,化装成护士,第二天中午,趁俄国护士吃饭之际,背着丈夫混出了医院,逃出了虎口。
1914年底,俄国富亚公司在哈尔滨招募2000名华工到乌拉尔地区彼姆省阿拉巴契夫石棉矿区从事采矿和伐木的工作。时任哈尔滨捐税局局长的任辅臣,接受了俄共(布)的秘密指示,也接受了中国政府的指派,以中国外交部官员、华工总办的合法身份,带领这些华工来到俄国,开始了新的革命事业。一年后,张含光告别公公任有德、婆婆吴氏,带着三个孩子来到任辅臣的身边。任辅臣给她和孩子们找了一个俄国女人做家庭教师,教其学习俄语。
任辅臣为了改善华工的悲惨生活状况而奔走,组织华工自救,盖房子、种菜,反复和俄国政府和矿主交涉,努力改善华工生产和生活条件,因而深得华工之心。张含光理解并大力支持丈夫的工作,常深入华工,关心其吃住冷暖,成为任辅臣的贤内助。矿工整天以盐巴黑面包为主餐,蔬菜奇缺。开春,张含光带人到山里采摘山葱、蕨菜、山白菜、山胡萝卜等野菜。为了保证安全,每发现一种新野菜,她总是抢先品尝,感到没有危险再推荐给大家食用。张含光利用小时候学过的中药知识,组织人采集草药,并在华工中物色几个懂医术的人组成医疗小组,巡回伐木场、矿区,为工人治病疗伤,对重病号她花自己的钱送到城里大医院救治。
任辅臣到俄国后一直和俄共(布)保持单线联系。联系人乌斯钦科,恰好是其家家庭女教师的丈夫。1916年,在俄共(布)的领导下,任辅臣在华工中开始进行革命活动。此年冬,由于俄国矿主、木场主不履行合同,无故扣发华工工资,任辅臣组织了一场以取缔非人待遇为目标的大罢工。老板察觉他是罢工的领导者,便投诉到彼尔姆省当局,当局警察以“组织暴乱嫌疑犯”的罪名,把他软禁起来。但警方未查出更多的证据,张含光找到彼尔姆省8名华侨精英联保,提着两麻袋卢布到处打通关节,加上俄共(布)的积极营救,软禁很快解除了。在张含光的提议下,任辅臣和这8名华侨领袖结拜为异姓兄弟。
三、丈夫牺牲
1917年11月7日(俄历10月25日),伟大的苏俄十月革命爆发了,任辅臣动员了全矿区近2000名矿工参加了苏俄红军,被编入红3军第29师,命名为中国团(番号为255团),为保卫苏维埃政权而斗争。
中国团活跃在东线战场,大小战斗数百次,屡立战功,歼敌无数,多次受到表扬和嘉奖,并在1918年9月28日,被俄共(布)中央命名为红鹰团,在库什瓦城举行了隆重的授旗仪式,红3军军部首长、师部首长同任辅臣及全团官兵合影留念。中国团成立后,由于战事频繁,伤亡日益增多,任辅臣决定把部队分为成前线和后方两部分,前线由他这个团长负责,相对安定的第二线成立团办事处,由妻子张含光负责,主要从事安置伤病员及其随军家属、保障后勤供给、招募训练新兵工作。当时前方战士吃不上蔬菜,一旦负伤,伤口很难愈合,张含光组织后方办事工作人员和轻伤员,一有空闲,便到野外采集蘑菇与其他各种野菜,送往前线。11月5日,张含光和任辅臣在洽索沃依城冒着严寒,踏着积雪,一起参加了该城举行的纪念十月革命一周年大会。当时,东线红军还在后撤,已经无法打阵地战了,坚持一线的红鹰团孤悬敌后。夫妻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任辅臣临行前,把自己所有的证件、奖章、奖状全部放在一个皮夹里,交给妻子,并说:“要保存好,将来也许对你和孩子们有用处。”
11月上旬,红鹰团在东线与高尔察克白军作战,在夺取托博尔河铁路大桥战斗中,阵亡了600多人,另有160多人负伤,11月中旬,在叶洛沃村战斗中牺牲了300多人。11月29日,在维亚车站,任辅臣指挥全团近400名官兵与敌人鏖战了一天,尽管白军轮番凶猛进攻,但车站依然岿然屹立。当夜,北风凛冽,天寒地冻。疲劳至极的战士们宿营于军用保暖列车里,在反动富农阿霍特尼科夫的带领下,化装成红军的白军,通过一片沼泽地,刺杀了哨兵,包围了这辆军用列车,用机枪猛烈扫射,除少数人突围外,任辅臣和300多名战士壮烈牺牲了。至此,中国团共有2000名官兵牺牲,第1营营长张清箫(河北人)、第2营营长桑来朝先后牺牲。第2营政委郭万清在战斗中负伤被俘,坚贞不屈,英勇就义。
张含光获悉噩耗,悲痛欲绝。幸存的100多名战士汇聚到中国团后方办事处所在地洽索沃依城,他们在张含光跟前,异口同声地拥戴任辅臣与张含光13岁的儿子任栋梁为团长,要重整旗鼓,杀向沙场,为团长报仇雪耻。张含光感谢同志们的信任之后表示,中国团是俄共(布)领导的部队,要由红3军军部决定团长人选。她连夜召开了连排长会议,决定重编旧部,补充新兵,发扬光荣传统,继承团长遗志,重新投入东线战场,完成团长未竟事业。1919年春,在列宁的领导下,乌拉尔解放了。重建的中国团官兵,怀着对团长的敬意,踏着烈士血迹,英勇杀敌,高唱战歌,向西伯利亚挺进。
四、列宁关怀
任辅臣牺牲后,苏俄政府把张含光及其子女接到莫斯科,安顿在红场附近大熊星座街的一栋二层楼房居住。这座小楼宽敞明亮,里面布置很好,家具都是上乘的,沿街有12个大窗户,张含光和子女就住在第一层,楼后还有一个大花园。红3军第29师还派了一个班10多个人作为他们的护卫,保卫他们一家的安全,为其提供服务。由于处于战争时代,新生的苏维埃政权处于极端困难中,莫斯科的物质供应十分紧张,但政府对他们物质上均给予了特殊的照顾。在莫斯科生活了一年后,张含光正式向组织上提出了回国的申请。
1920年春,列宁派车把他们一家接到克林姆林宫,接见了他们。列宁和他们一一亲切握手,对张含光说:“您是张含光同志吧!当我得知你们来到莫斯科后,就想与您见个面,可是一直抽不出时间来,今天也是这样,但无论如何要见见你们。今天和您见面,我很高兴。”列宁把其小女儿任玲玲抱在膝盖上,抚摸着小任栋梁的头,逐一问了三姐弟的名字、年龄,接着说:“任辅臣同志不仅是伟大的布尔什维克,也是优秀的中华儿女,他创建的红鹰团为保卫苏维埃政权而立下了伟大的功勋,苏俄人民不会忘记的。红鹰团功劳很大,斯大林同志从东线视察回来,向我报告了。听说您要回国,我建议您和孩子留下,您们为苏维埃献出了亲人,应该得到政府的优厚待遇。”张含光表示要遵循中国习俗,要回乡照顾两位老人。列宁说:“中国人是很恋乡的,既然如此,我就不挽留了,但是现在不能走,西伯利亚不平静,路上不安全,等到东部局势稳定后,我专门派人送你们回国。”
1921年5月的一天,张含光携带3个孩子,带着列宁签发的全国各水陆关卡通行无阻的特别通行证,由苏俄政治保卫局局长捷尔任斯基选派的彼得洛维奇率领的一个班警卫战士护送,穿过茫茫西伯利亚,经满洲里回到老家辽宁铁岭市。
五、周恩来慰问
回国那年,张含光才37岁,一个中年寡妇,坚强地挑起了全家生活的担子。当时苏俄的卢布不被中国承认,她带回的卢布全部成为废纸,刚开始靠变卖东西维持生活,两年后靠给人做针线活维持生活。
这位苏联女红军,因为经历奇特,造就了她开朗、豁达、乐观、坚毅的优秀品格。他孝敬年迈的公公,双目失明的婆婆,关爱子女,善待邻居,凭着一双手把3个孩子培养成人。儿子任栋梁1931年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电气科研究生班,先后在哈尔滨、乌鲁木齐、泸州、长春、北京工作。长女任玉珊大学毕业后在成都华西医科大学任俄语教师。幼女任玲玲毕业于哈尔滨政法大学,1937年和丈夫赵维纲赴延安参加革命,一直是高校俄语教师。
1958年,周恩来请弟弟周同宇(周恩寿)一家吃饭,保姆潘娘也在座,潘娘的上家主人恰好是张含光,她向周恩来介绍了其情况。周恩来说:“任辅臣的革命事迹是我们国家的光荣,他也是我们的先烈。”派秘书童小鹏到张含光家慰问,问她有什么要求,并说要给她终生奉养的高干待遇。张含光表示,现在我们生活在新中国,我的儿子、姑娘都在为人民政府工作,我已经很满意了,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谢谢总理的关怀。
六、逝世与后事
1974年,张含光病重,中央统战部同志来看望,再次告诉她组织决定给她高干待遇,终生奉养,要尽一切力量为她治病。1975年5月11日上午11点零9分,张含光不幸逝世于北京同仁医院(当时叫工农兵医院),享年91岁。
因为她特殊的革命经历和传奇的一生,北京市把她在全国各地的子孙和主要亲属接到北京,在八宝山举行了追悼会,骨灰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
1988年,在任辅臣牺牲70周年之际,应苏联友好协会和对外文化交流协会的邀请,张含光爱子任栋梁及其妻子宋奉勤、四子任公伟于7月17日至27日访问苏联。7月20日,他们一行到维亚车站祭扫任辅臣及其他300多中国团官兵的墓,任栋梁站在嵌着巨大五星的苏联国际主义战士纪念碑前,眼含泪水,献上祭文:“父亲!我们离别已经70年了……儿子没有违背您的遗愿,我把7个孩子都抚养成人,都接受了高等教育,他们大多数是共产党员……”同时,他遵照张含光的遗愿,把母亲一半的骨灰与任辅臣安葬在一起,并带回一捧那里的泥土,送到辽宁省铁岭市烈士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