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炽

上世纪70年代，螢螢在父母身边度过了艰苦却快乐的童年。

　　离世10年后，女儿唱响“一条大河”     

　　今年10月，父亲刘炽离开我们，离开他炽爱的祖国已经整整10年了。10年前的10月23日，我的父亲刘炽与世长辞。有人用“天上掉下一颗星，地上熄了一团火”来形容他的离去。因为，父亲在世时，谱写了大量深入人心的歌曲，《我的祖国》、《英雄赞歌》、《让我们荡起双桨》、《新疆好》、《翻身道情》、《祖国颂》等已经成为几代人耳熟能详的经典。《上甘岭》、《英雄儿女》、《兵临城下》、《风暴》、《祖国的花朵》等故事片中那些激情洋溢的电影音乐也是父亲谱写的。每当这些动人的旋律在耳畔响起，一股暖流、一腔热血，就会在人们的心中奔涌澎湃，唤起多少珍贵的回忆。 

　　今年7月18日晚，在父亲离去的第10个年头，妹妹刘螢螢应邀参加第九届中国国际合唱节美国罗切斯特清唱剧合唱团的专场音乐会，在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为观众演唱了父亲的作品——《我的祖国》。当主持人介绍说：“今晚由美国罗切斯特清唱剧合唱团用中文演唱的《我的祖国》，担任领唱的，正是这首歌的作曲——已故著名作曲家刘炽的小女儿、美籍华人刘螢螢”时，台上台下掌声一片。

刘螢螢领唱《我的祖国》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随着妹妹深情的演唱，父亲和我们在一起欢歌笑语的一幕幕，又重现在我的眼前。当台下的观众应妹妹之邀，同声唱起“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剧场内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演唱结束后，掌声经久不息。在献花的人群里，还有专程乘飞机从香港来听这场音乐会的同胞，她带着自己的孩子，流着眼泪把鲜花献给了我的妹妹刘螢螢。

　　妹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动情地说，当年父亲去世时，她正在赶回国的飞机上，没能与爸爸见上最后一面，这是她一生的遗憾。天赐良机，使她能用这种方式来纪念父亲、祝愿世界和平、庆贺奥运会在中国举办。因为本届合唱节的主题和宗旨就是“唱响2008 为奥运喝彩”和“共建和谐世界 为了明天——和平、友谊”。 

　　18岁，跟着冼星海走上音乐之路 

　　10年前，父亲溘然长逝，留下了多少难解的谜团。人们常常会问，为什么他创作的歌曲会这么好听并能流传得这么长远呢？他真的生来就是一个不同寻常的音乐天才吗？也许，追寻着父亲的足迹，可以找到解开这些谜团的答案。 

　　父亲出生在陕西省西安市一个普通职员的家庭。我奶奶哼唱的摇篮曲，将音乐的种子播撒在他幼小的心灵。各种西北的戏曲音乐，是他童年的最爱。每逢年节闹社火、扭秧歌、打腰鼓，他总是跟在后面跑，怎么都听不够，看不够，有一次甚至因此迷失了回家的路。城里的戏园子演戏时，他经常仗着自己人小往里边钻，听了戏回去还给大伙儿讲。有人家娶媳妇、办丧事，他也会见缝插针地往里钻，着迷地听人家吹唢呐。为此，他没少挨家长的揍。可是，一听见那些美妙的音乐，他又全忘了，照旧去追、去听、去看。 

　　父亲9岁那年，爷爷因车祸伤了腿，丢了工作。父亲不得不辍学，到离家不远的三仙庙当佛童打扫佛堂，以减少家里的经济负担。在那里，他参加了古乐队，接触到笙、云锣、竹笛等民族乐器，并被培养成领奏，在朝庙活动中以一支竹笛一鸣惊人。以后，因家庭变故，他又去西京印书馆当了学徒，工作之余还到三仙庙参加排练。 

　　抗日战争爆发后，在“西安事变”当天，父亲一边卖《号外》，一边爬上一辆演出队的车，满怀着救国的激情，走进了抗日的队伍——先是在“一二·一二”剧团宣传抗日，后投奔了红军，来到延安。那一年，他15岁。正是由于他热情似火，在奔赴延安的路上，同行人为他起了刘炽这个新名字。 

　　在延安红军大学的露天课堂里，父亲幸福地聆听到毛主席、朱总司令讲课，因为听不懂，打瞌睡，被送到红军人民剧社当演员。不久，他就被培养为歌舞班的主要演员，还兼任歌咏队的小指挥。1939年5月11日，延安鲁迅艺术学院举行周年纪念音乐会，由光未然作词、冼星海作曲，并由冼星海指挥的《黄河大合唱》使父亲热血沸腾，久久不能平静。第二天，他就向上级提出报考鲁艺音乐系的请求，经几多周折，最终由冼星海亲自执考录取。 

　　在鲁艺音乐系，父亲跟冼星海老师学习作曲。《陕北情歌》、《响叮当》、《打场歌》是他最初的三首习作。冼星海老师给这三首习作的批语分别是：“好！”“很好”“非常好！希望它传遍全国。” 

　　冼星海曾在法国音乐学院学习，师从著名法国作曲家杜伽。他在给鲁艺的学员们上课时，讲了有关西洋音乐的历史和理论、和声及配器法，让学员们大开眼界。更令父亲铭记于心、受益无穷的，是冼星海老师的教诲：“音乐与感情应融为一体。作品是有感情的音乐，也是有音乐的感情。” 

　　在延安，父亲认识了埃德加·斯诺的第一任夫人海伦·斯诺。海伦·斯诺很喜欢这个聪明好学的小鬼，在她所著的《西行漫记》一书中曾称他为“天才”。在她那里，父亲听过很多外国音乐的唱片。那些旋律不同于他从小听惯的戏曲和歌，是另一种风格。他还跟海伦·斯诺学会了踢踏舞…… 

　　为了学习作曲语言学，父亲拜罗合如为师。当时罗合如是根据赵元任的《语言学》进行口传。通过学习，父亲了解到旋律的音乐性必须力求和语言统一，有机地结合起来，才能写出好的中国歌曲。 

　　当年的父亲就像一块海绵，尽力地吸取各种知识。在鲁艺学习期间，父亲对各个地方戏曲、剧种包括各地方的民歌、方言都做了大量、认真地收集，还记录了不少民间音乐。他还参加了王铎组织的内蒙古艺术考察团。在延安鲁艺时期，他和马可、张鲁、关鹤童、安波五人被称为“延安五人团”。 

　　辛勤的耕耘带来丰厚的收获。1945年抗战胜利后，父亲作为延安挺进东北干部团中的一员，到东北开展艺术工作，足迹踏遍东三省并创作了著名的《工人大合唱》。新中国成立后，人民当家做主的豪迈气概、祖国大地欣欣向荣的气象、对美好未来的无限向往与憧憬不断激发着父亲的灵感，使他步入创作佳境。一首又一首好作品，从他的笔下流淌、喷发出来，被人们广为传唱，并在人们的心中扎下了根。

　　《荷花颂》《新疆好》《祖国颂》，三个动人故事 

　　至今归纳起来，父亲共创作了《阿诗玛》等14部歌剧、上千首歌曲、多部器乐曲，以及电影音乐、舞蹈音乐、话剧音乐、广播体操音乐……父亲的才思敏捷、其作品的深刻感染力，也成为圈里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故事一：一夜完成《荷花颂》 

　　1950年冬天，周恩来总理一个批示到了中央戏剧学院，让为印度代表团访华搞一个《荷花舞》。印度是中国的友好邻邦。中国代表团访印时，印度作曲家特别写了欢迎的歌曲，礼尚往来是友好的表示。当时的《荷花舞》舞曲是由父亲和乔古、刘行一起创作的。1953年，要在柏林举行第三届世界青年联欢节，有关方面决定送《荷花舞》前往参加本次活动，并提出在《荷花舞》舞曲中加一首主题歌《荷花颂》。舞蹈团的指导员程若将《荷花颂》歌词完成后，剧务黄山来找父亲写曲，见他正在打乒乓球，着急地说：“刘炽，这可是外事任务，你可别误事啊！”“放心！明天早上准时交曲。”父亲嘴上答应着，手上挥拍却没停。 

　　据说，这天父亲一直打到晚上10时才坐到案边谱曲，午夜1时完成，次日晨如约交曲。原来，他早已成竹在胸,是边玩边在脑子里创作。父亲常说，等他坐下来写时，他的作品已经在脑子里写好了，只是将它抄在乐谱上而已。这就是他的创作风格。后来，《荷花舞》成为了歌舞团出国访问的保留节目，其中的主题曲《荷花颂》也成了人们特别喜爱并久唱不衰的歌曲。在第三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上，《荷花舞》获得了音乐、舞蹈双奖。 

　　故事二：《新疆好》唱来兵团知青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中戏院长欧阳玉倩找来父亲和戴爱莲说：“新疆给学院来函，他们自治区和军区要搞民间歌舞汇演，希望院里能派音乐、舞蹈方面的专家去进行讲学和指导。院里决定，派你们二位去一趟。”于是，父亲和戴爱莲去了新疆。这次去新疆，父亲遇到了老首长——王震司令员。王震司令员热情地挽留父亲在新疆多逗留一段时间。当年在绥德，王震曾让父亲给解放军三五九旅写一首歌，由于种种原因，歌曲没有写成，现在王司令员让他“还账”了。 

　　此前，父亲的弟弟——我三叔刘烽到过新疆。三叔也是作曲家，著名的《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就是他的手笔。从三叔处，父亲知道新疆发现了《十二木卡姆》，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父亲借鉴《十二木卡姆》的风格和结构，为王司令员的部队写出了《边疆战士大合唱》。其中的《新疆好》不但被维吾尔族人民传唱也被全国人民传唱，1955年还在全国评奖中获奖。据说，当年许多的城市知识青年，就是被这首歌中如醉如痴、反复咏唱的“我们美丽的田园、我们可爱的家乡”所吸引，毅然报名，投身到新疆农垦建设兵团的行列中。 

　　故事三：周总理能背唱《祖国颂》 

　　写一首气势磅礴的歌唱祖国的合唱作品，是父亲的夙愿。也许，在父亲第一次听到由冼星海作曲并亲自指挥的《黄河大合唱》，并深深地受到震撼的时候，这个念头就悄悄地在他的心中萌发。在以后的艺术生涯中，父亲似乎随时随地都在为一偿夙愿做着充分的准备：1948年他创作的《工人大合唱》中的那首《建设祖国》，1951年创作的《边疆战士大合唱》中的混声合唱《祖国要繁荣》，1955年为电影《上甘岭》谱写的插曲《我的祖国》和主题歌《英雄颂》，都可以看作他为接近这个目标而做的尝试。 

　　1957年7月，大型彩色宽银幕文献纪录片《1957年国庆节》筹拍，父亲应邀为该片作曲。多年的积累一气呵成，成就了这曲荡气回肠的《祖国颂》。创作中，父亲大胆地采用了生活在黄土高原上的老百姓人人都会吼两嗓的地方戏——秦腔的音乐素材以及民族音乐的调式转变，使得这首歌更加丰满、多情，富于民族化的色彩。 

　　父亲的夙愿终于实现了！《祖国颂》果真成了中国人民爱听、爱唱的歌，成为抒发爱国情怀的理想的载体。著名指挥家秋里说，1959年到1966年，我国欢迎外国元首时，周恩来总理亲自选定《祖国颂》为必唱曲目之一。周总理不仅能背唱《祖国颂》的全部歌词，还能指挥《祖国颂》。 

　　逆境中培养儿女爱音乐爱祖国 

　　记得住在铁狮子胡同时，我们家后院就是人民大学的留学生宿舍。当时父母都在人大俄语速成班学习。父亲在家经常放音乐，一些留学生听到好听的音乐常常闻声找到家里。为了更好地学习各国的音乐知识，父亲与这些外国留学生成了朋友。这些留学生大多来自东欧匈牙利、捷克、苏联、罗马尼亚、波兰等地。熟了以后，他们想听音乐就会登门造访，也常给父亲带来一些当时在国内买不到的唱片。这些音乐资料使父亲获益匪浅。 

　　父亲热衷于买唱片，常常把全部的工资花光。家里就只能用妈妈的工资来开销了。就这样，父亲非常骄傲地搜集到许多当时在国内非常罕见的唱片。听这些唱片也很自然地成为全家人聚在一起的娱乐。 

　　1955年，他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他是个非常喜爱孩子的人。我们小时候，他和妈妈经常带着我们去北海公园划船，去中山公园、颐和园和景山公园玩。他写的作品妈妈总是第一个听，听后经常还会提出一些建议，电影《上甘岭》中的插曲《我的祖国》这样优美的旋律，就是这一时期他的作品之一。他为电影《祖国花朵》写音乐，其中的插曲《让我们荡起双桨》，有一稿是用圆舞曲形式写的，是四分之三拍。妈妈听后说：“在水里划船，用四分之三拍的旋律，难道让船在水里也转圈吗？”影片中的小演员们也听过那个版本，他们也都说后来的那个版本更好听、孩子们更喜欢。于是这首歌才最终定稿。我们也是唱着这首歌长大的。 

　　1961年，爸爸调往辽宁歌剧院当副院长，我们全家也随他去了沈阳。1963年妹妹螢螢在沈阳出生了。妈妈因生妹妹着凉患了产后风。当时情况非常危险，爸爸急得团团转。所幸在医生的治疗及朋友的帮助下，妈妈终于转危为安。爸爸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那时属于三年自然灾害后期，我们家随爸爸调到沈阳辽宁歌剧院刚两年多，物质供应一直紧张。当时妈妈坐月子想买一只鸡都很困难。王昆阿姨是父母的好朋友，在北京时我们都住在一个院。因为她自己没有女儿，所以非常喜欢女孩儿。这次她听说妈妈又生了个女儿，就给爸爸写了封信并寄来了二十元钱，告诉爸爸说：你买只鸡给柳春补补身子，你只许喝汤不许吃肉！其实大家都知道鸡汤是最有营养的，我们理解王昆阿姨的意思是让爸爸给妈妈好好补一下身体。

　　爸爸跟妈妈说：咱们家有四个孩子了，等他们长大后，我们家就可以组成一个钢琴四重奏。 

　　我们四个孩子的名字都是爸爸给起的。姐姐燕燕因为是在北京生的取名燕燕；哥哥欣欣生于祖国刚刚推出第二个五年计划、欣欣向荣的时期，所以取名欣欣；我的名字叫云云，是因为怀我的时候妈妈正在云贵高原体验生活。给妹妹取名的时候，爸爸说：“我的名字是炽热的大火，这个孩子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就像螢火虫一样。螢火虫的火是最小的火，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就叫她螢螢吧！”